沈砚秋在顾家的第七天,发现自己连一扇窗都打不开了。
凌晨四点,她又被噩梦惊醒。梦里是那场烧了整夜的大火,父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喊她的名字。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发现四肢被什么东西缠住了,越挣扎越紧,像陷进一片巨大的、温暖的沼泽。
她猛地睁开眼,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衣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留了一条窄缝,漏进一线灰蒙蒙的天光。她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。她走到窗边,伸手去推那扇落地的推拉窗——纹丝不动。她低头看,窗框边缘多了一圈不锈钢的防盗网,焊死了,网格细密得连一只麻雀都飞不出去。
她转身去拧房门把手。
门开了,走廊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。那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依然站在尽头,背脊挺直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。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恭敬地低下头:“沈小姐,您需要什么?”
“我要出去,”沈砚秋的声音沙哑,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,“透透气。”
“顾先生吩咐了,您产后体虚,不能吹风,”保镖的语气没有起伏,像在背诵一份医嘱,“如果闷了,可以去三楼阳光房。那里恒温,没有风。”
沈砚秋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。
“那我要打电话,”她说,“给我的特助林晚。公司的事——”
“顾先生会处理,”保镖微微侧身,让出走廊的方向,但姿态分明是堵截,而非让行,“沈小姐,请回房休息。天还早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,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松开门把手,退回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
背靠着门板,她缓缓滑坐在地上。地板是温热的,地暖开得很足,但她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她环顾这个被精心复刻的“她的房间”——旧钢琴、琉璃台灯、泰迪熊。它们像一群沉默的看守,把她围在中间,提醒着她:你欠他的,你这辈子都欠他的。
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。
她扑过去抓起来,按亮屏幕——没有信号。不是信号弱,是完全没有,左上角显示着一个刺眼的“×”。她点开通讯录,林晚的名字还在,但拨出去只有忙音。她打开微信,消息发不出去,红色的感叹号像一滴血,挂在对话框旁边。
这不是保护,这是囚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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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八点,顾言准时推门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两截线条流畅的小臂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,几碟精致的小菜,还有一杯牛奶。最旁边,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。
“醒了?”他微笑着,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自己养了多年的猫,“昨晚睡得好吗?我听见你房间有动静,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沈砚秋坐在床边,目光落在那个白色药瓶上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维生素,”顾言拿起药瓶,旋开盖子,倒出两粒白色的小圆片,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,“产后复合维生素,还有助眠的成分。你这几天脸色太差了,林医生特意给你配的。来,先把药吃了,再喝粥。”
他的掌心向上,那两粒药片躺在他纹路清晰的掌纹里,像两颗小小的、无辜的糖。
沈砚秋没有动。
“我的手,”顾言忽然笑了笑,把右手抬起来,在她眼前晃了晃,“你看,还是不太灵活,拧个瓶盖都要费半天劲。砚秋,为了你,值了。”
他的右手确实在抖,很细微,从腕部传到指尖,让那两粒药片在他掌心里轻轻滚动。但那抖动太规律了,规律得像某种表演。
沈砚秋想起昨天,她亲眼看见他用这只“废了”的右手,单手拧开了那瓶她怎么也拧不开的矿泉水。
“我不饿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抗拒,“也不想吃药。”
顾言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,快得像错觉。随即,他重新弯起眼睛,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,端起那碗粥,舀了一勺,轻轻吹了吹,递到她嘴边。
“不吃药可以,”他的声音依然温柔,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,“但粥要喝。你刚生完孩子,身体虚,不吃东西怎么行?来,张嘴。”
米粥的香气飘到她鼻尖,带着淡淡的甜味。她确实饿了,胃袋在痉挛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她张了张嘴,把那一勺粥咽了下去。
温热的液体滑进食道,带来一种虚假的、短暂的安慰。
“乖,”顾言笑了,又舀了一勺,“再吃一口。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那些有妈妈喂饭的孩子。那时候我就想,以后我要是有个家,一定要每天给心爱的人喂饭。一口一口,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,哪里都去不了,只能待在我身边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常,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幽默。但沈砚秋的后背窜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碗粥,白色的米粒熬得软糯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她忽然想起陆沉舟煮的粥。他煮得很难吃,要么太稀像米汤,要么太稠像饭。她总嫌弃他,他就挠挠头,说:“我是外科医生,不是厨子,你将就吃。”
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琐碎,现在想起来,那里面藏着一种笨拙的、不设防的爱。
而眼前这碗粥,熬得太完美了。完美得像一份精心计算的饲料。
“我吃饱了,”她推开碗,躺回床上,拉过被子蒙住半张脸,“我想再睡一会儿。”
顾言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那目光温柔得像水,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,仿佛要看进她的骨头里。
“好,”他最终说,把药瓶留在床头柜上,“维生素记得吃。我中午再来看你。”
他俯下身,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那吻很轻,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,却让她浑身僵硬。
门轻轻合拢。
沈砚秋在被子里躺了十分钟,确认顾言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,她才猛地坐起来。她冲到洗手间,用手指抠进喉咙里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她吐得撕心裂肺,胃袋痉挛着,把刚才那半碗粥全数倒进了马桶。她看着漩涡里消失的米粥,浑身发抖,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不过七天,她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。这不是产后虚弱,她见过太多产妇,没有人会在七天内衰败成这样。
除非……那碗粥里,不止有米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拍打着脸颊,试图让自己清醒。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比一波重。她的眼皮在打架,视线开始模糊,连站都站不稳。
她扶着墙走回床边,拿起手机,再次尝试拨号。依然没有信号。她打开备忘录,用颤抖的手指打下一行字:“顾言有问题,救我。”
她想把这条信息设成定时发送,但手机突然黑屏了。
不是没电,是死机。屏幕闪了一下,出现一行小字:“系统维护中。”
然后彻底暗了下去。
沈砚秋攥着那块变成砖头的手机,终于明白了什么。这不是她的手机了,或者说,这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部手机。它被换过了,或者被植入了某种监控程序。她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甚至每一次呼吸,都在某个人的注视之下。
她倒在床上,困意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。
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她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鸟叫。她艰难地转过头,透过那扇焊死的窗,看见一只麻雀正站在防盗网上,歪着头看着她,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自由真近啊,她想。
近得只有一层玻璃,一层铁网,却像隔着一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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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太平洋彼岸。
陆沉舟站在一间空旷的办公室里,落地窗外是旧金山海湾的夜景,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钻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的面前放着三台显示器,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K线和代码。
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,递上一份文件:“先生,‘Genesis’的注册手续全部完成。医疗科技板块的第一笔并购,目标是一家德国的影像公司,这是尽调报告。”
陆沉舟接过文件,没有看,只是放在一边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张照片上。照片里,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裹在蓝色的毯子里,睡得正沉。那是安安满月时的照片,现在安安已经三个月了,会笑了,会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会在他怀里无意识地抓他的衬衫扣子。
“先生,”男人犹豫了一下,“U盘里的数据,关于沈氏的核心研发……我们要不要用?”
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节奏很慢,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。
“用,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但不是现在。先把Genesis的骨架搭起来,我要它在三年内,成为沈氏在医疗领域最大的竞争对手。”
“是。”
男人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陆沉舟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,很简单的铂金素圈,内圈刻着一行小字:“S&C,永结同心。”
那是他们的婚戒。她留在了公寓的梳妆台上,他离开那天,顺手塞进了口袋。
他攥着那枚戒指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。
“沈砚秋,”他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说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现在应该已经住进他的别墅了吧?他应该正在给你熬粥,给你盖被子,给你讲那些我永远不会讲的温柔情话。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没有温度,像一把刀在月光下反光。
“你慢慢享受,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。到时候,我会让你看看,你为了他扔掉的一切,到底值多少钱。”
而在他身后的休息室里,婴儿床里的安安忽然醒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看着天花板,然后,无意识地、轻轻地,喊了一声:“……妈。”
那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,没有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