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开始藏药。
她把白色药片压在舌根下,就着温水仰头吞下,动作顺从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。等顾言转身去收拾托盘,她就迅速把药片从舌根勾出来,攥在手心里,或者偷偷塞进床垫边缘的缝隙。
第一天,她藏了两粒。晚上她失眠了,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,在黑暗中大口喘气,浑身冷汗。
第二天,她藏了四粒。凌晨五点,她清醒地听见楼下保镖换班的脚步声,听见园丁在院子里修剪白蔷薇的咔嚓声,甚至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律——比平时快,却比平时有力。
第三天,顾言再来送药时,她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细节:顾言总是看着她咽下去,目光在她喉部停留三秒,确认那枚小小的白色圆片真的滑进她的食道,才会露出满意的微笑。
于是她改变了策略。她把药片藏在舌根下,等顾言俯身来吻她的额头——这个仪式他每天都不会省略——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,她假装咳嗽,抬手捂住嘴,把药片吐进掌心,然后顺势抹在床单褶皱里。
第四天早上,她醒来时,发现自己能看清窗帘上的花纹了。那是细密的、缠绕的藤蔓图案,之前在她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灰影。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,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清醒的感觉真好。
她赤脚下床,没有穿拖鞋,冰凉的地板让她打了个激灵,却也让她更加清醒。她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见走廊里保镖的呼吸声——平稳、规律,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她轻轻拧动把手,拉开一条缝。
保镖没有回头,但声音立刻传来:“沈小姐,您需要什么?”
“我想下楼走走,”她的声音比前几天清亮了一些,“在房间里闷了太久。”
保镖转过身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,像在扫描一件物品。然后他低下头:“请稍等,我问一下顾先生。”
他拿出对讲机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沈砚秋听不清内容,但她捕捉到了顾言名字出现的频率——三次。
“顾先生说,可以,”保镖收起对讲机,“但只能在一楼客厅和花园,不能出院子。外面风大,您需要加件外套。”
沈砚秋点了点头。
她回到房间,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一件羊绒开衫。经过梳妆台时,她停下脚步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底的浑浊散去了一些,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。她打开抽屉,想找一支口红提一提气色——没有。所有的化妆品都被收走了,只剩下几瓶基础护肤品,标签上写着某个她不认识的品牌。
她关上抽屉,手指在台面下摸索。她记得以前住酒店时,有些老式梳妆台背面会粘着备用钥匙或者……电话线接口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这张梳妆台是定制的,背面光滑得像一块墓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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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楼客厅比她想象的大。
挑高的天花板,整面的落地窗,窗外是那一大片白蔷薇。她走到窗边,伸手去推——推不开。窗户被锁死了,不是普通的锁,是电子锁,需要密码或者指纹。
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。巨大的电视、壁炉、书架、装饰花瓶。她走向书架,手指划过那些精装书的书脊——《百年孤独》、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、《红楼梦》……全是她以前提过的喜欢的书。顾言记得她的一切喜好,然后把这些喜好变成围困她的砖石。
她的手指停在一本《红楼梦》上。她抽出来,快速翻动书页——没有夹任何东西,没有纸条,没有铅笔痕迹。她把书塞回去,又抽出另一本,再一本。
“在找什么?”
顾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砚秋的手指一僵,书脊从指间滑落,砸在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转过身,看见顾言站在楼梯口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他微笑着,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。
“随便看看,”沈砚秋弯下腰,把书捡起来,拍掉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闷了太久,想找本书打发时间。”
顾言走过来,从她手里接过那本书,放回原位。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转向她,伸手拂去她肩上一片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想看什么书,告诉我,我给你拿,”他说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,“有些书放得太高,你刚生完孩子,不能爬高,不能弯腰,不能受累。你要记住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,你有我,我会照顾你的一切。”
他的手指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腕,轻轻握住。他的掌心很暖,却让她浑身发冷。
“你的手好凉,”顾言皱了皱眉,“是不是没吃药?维生素不能停,停了会贫血,会头晕,会……胡思乱想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三根针,精准地刺进她的耳膜。
沈砚秋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像两块温润的宝石,但此刻,那宝石深处有一种她从未仔细辨认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关切,是审视,是评估,是猎人检查陷阱里猎物是否还完好的那种冷静。
“我吃了,”她说,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,“可能是早上没吃东西,血糖低。”
“那正好,”顾言牵起她的手,把她引向餐厅,“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虾饺和艇仔粥。吃完,我陪你散步,就在院子里,白蔷薇开得很好,你应该看看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像一份已经开好的医嘱。
沈砚秋没有反抗。她跟着他走进餐厅,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前坐下。水晶碗里盛着熬得软糯的粥,虾饺晶莹剔透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送进嘴里。
味道很好。好得过分。米粒软糯,海鲜的鲜味恰到好处,姜丝切得细如发丝。这是一碗完美的粥,完美得像一份精心计算的化学配方。
她想起陆沉舟煮的粥。他总是把米放太多,水放太少,熬出来像一锅稠饭。她总嫌弃他,他就挠挠头,说:“我是外科医生,不是厨子,你将就吃。”
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琐碎,现在想起来,那里面藏着一种笨拙的、不设防的、活生生的爱。
而眼前这碗粥,太完美了。完美得让她想吐。
“怎么了?”顾言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,“不合胃口?”
“没有,”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,“很好吃。只是……没什么胃口。”
顾言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覆上她的手背,轻轻拍了拍。
“砚秋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在耳语,“你要乖。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吃药,好好休息。三个月后,我们要举行婚礼。我希望那天,你是全天下最美丽的新娘。不要让我失望,好吗?”
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,力道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瓷器。但沈砚秋感觉到了,那指腹下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,像一条温柔的蛇,正在慢慢收紧。
“好,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顾言笑了,那笑容在晨光里灿烂得像一朵花。他俯下身,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,像盖一枚印章。
“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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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旧金山。
莫斯康尼会议中心外,停着一列黑色的林肯轿车。会议中心内,全球医疗科技峰会正在进行,来自三十七个国家的医疗集团、投资机构、研发实验室的代表齐聚一堂。
陆沉舟站在休息室的落地镜前,整理领带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衬衫是暗纹的象牙白,领带是深蓝色的丝质,上面印着极细的几何暗纹。他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,下巴上的胡茬被刮得干干净净,露出锋利的下颌线。镜子里的人,与一个月前那个在暴雨里抱着婴儿崩溃的男人,判若两人。
“先生,”助理走进来,递上一份名单,“沈氏集团的竞争对手,德国MediCore的CEO汉斯·穆勒已经到了。他……他对我们手里的东亚市场渠道很感兴趣。”
陆沉舟接过名单,目光扫过那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告诉他,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我对MediCore的影像识别技术很感兴趣,但我对沈氏集团正在谈的那笔单子更感兴趣。如果他愿意把沈氏的订单抢过来,Genesis可以让他以技术入股的方式,进入中国市场。”
助理愣了一下:“先生,您……您要对付沈氏?”
陆沉舟转过身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两口没有底的井。
“不,”他说,把名单扔在桌上,转身走向门口,“我要对付的,不是沈氏。我要对付的,是坐在沈氏背后、把她当成傀儡的那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手搭在门把手上,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塑。
“还有那个……为了嫁他,不要我的女人。”
他推开门,大步走进会场。
闪光灯立刻亮成一片。记者们举着话筒涌上来,但他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会场中央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德国男人。汉斯·穆勒看见他,脸上立刻堆起笑容,伸出右手。
“陆先生,久仰。Genesis在硅谷的崛起速度,简直是个奇迹。”
陆沉舟握住那只手,力道适中,眼神却越过穆勒的肩膀,看向会场入口处——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,正在播放全球医疗集团的股价走势。沈氏集团的代码在屏幕上跳动,绿色的数字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。
“奇迹才刚刚开始,”陆沉舟说,嘴角弯起一个礼貌的、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,“穆勒先生,合作愉快。相信我,不出三年,您会感谢今天这个握手。”
穆勒哈哈大笑,拍着他的肩膀。
没有人注意到,陆沉舟在握手的瞬间,左手伸进口袋,指尖触到了那枚冰冷的铂金戒指。他摩挲着内圈那行小字——“S&C,永结同心”——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捏变形。
而在他身后的休息室里,婴儿车里的安安醒了。他没有哭,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,然后,无意识地、轻轻地,喊了一声:“……妈。”
那声音被会场的喧嚣吞没,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海,没有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