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决下来是两周后的事。
陆振华,有期徒刑十一年。洗钱罪名成立,涉案金额三亿七千万。
陆廷霄是从新闻推送上看到的。他拿着手机,站在厨房里,看了很久。
沈星晚从画板前抬起头。"怎么了?"
"判了。"
"多少?"
"十一年。"
她放下笔,走过来。
他把手机关了,放在台面上。没有表情。不是冷漠,是那种——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一个结果,反而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的感觉。
"你干净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从今天开始,法律上干净了。"
他看着她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记录封存。不予起诉。我——"他停了一下,"我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这一天。"
"为什么没想过?"
"因为我一直觉得,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。不管你做什么,别人看你的眼神里总会多一层东西。像玻璃上的雾。你擦掉了,但痕迹还在。"
她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有没有照过镜子?"
"照过。"
"你看到的是什么?"
他愣了一下。
"一个穿西装的人。"
"不是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一个干净的人。"
他看着她。
"你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你你干净了。"她说,"你自己知道就行。"
他低下头。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我妈打电话给我了。"
"她说什么?"
"她说'你做得对'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她哭了。"
"你呢?"
"我没哭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想哭。"
她说:"那你哭吧。"
"在你面前?"
"在我面前。"
他站在那里。没有哭。但眼眶红了。
然后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。
很轻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。很轻。像风吹过水面,只有一小圈涟漪。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背上。
一下。两下。轻轻拍着。
像拍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。
晚上,陆廷霄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那个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拿了下来。
就是他搬进来的时候带的那个。黑色的。很小。只装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。
他把箱子打开。里面还是那些东西。没有多,没有少。
他坐在地板上,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。
一件白衬衫。两件T恤。一条牛仔裤。一双运动鞋。三本书——一本《投资学原理》,一本《追忆似水年华》,还有一本是速写本。不是他的。是沈星晚的。他搬进来的那天,不小心装进去了。
他拿着那本速写本,翻开来。
第一页。一根弧线。灰蓝色的。
他看着那根线。
然后他把东西又一件一件放回去。
关上箱子。
放在门边。
沈星晚从厨房出来,看到他坐在地板上,箱子在旁边。
"你在干什么?"
"在想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我在想——我搬进来的时候,只带了一个行李箱。"
"嗯。"
"那时候我觉得,这些东西就是我的全部了。"
"现在呢?"
他站起来。
"现在我的全部在那边。"
他指了指画板。指了指沙发。指了指厨房。指了指她。
"行李箱太小了。装不下。"
她看着他。
"那箱子还要吗?"
"不要了。"
"扔了?"
"收起来。"
"为什么收起来?"
"因为它提醒我——我是从哪里走过来的。"
她点点头。
然后她走过去,把箱子拎起来,放进了柜子里。
不是柜子顶上。是中间那层。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
"放这里。"她说,"哪天你想看,随时可以拿出来。"
"好。"
第二天,陆廷霄回了一趟云帆。
不是去上班。是去交一份材料——反洗钱调查结束之后,合规部需要他签一份结案确认书。
他走进云帆大楼的时候,前台小姑娘认出了他。
"陆先生!好久不见!"
"嗯。好久不见。"
他坐电梯到十八楼。投资部。他以前工位还在。但已经坐了新人。
他签完字,从会议室出来,路过以前的工位。新人在打电话,很年轻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"你好。"陆廷霄说。
新人抬起头。"您好?您是——"
"以前的。"
"哦!您是陆——"
"嗯。"
新人站起来。"我听说了。您那个案子——"
"结束了。"
"恭喜!"
"谢谢。"
他走出云帆大楼的时候,阳光很好。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。十八楼。他在这里坐了两年。从高级分析师到投资经理。试用期三个月。他每天晚上睡不着。怕通不过。
现在他通过了。
不是试用期。是整个人生。
他拿出手机,给沈星晚发了一条消息:
「出来了。」
她回得很快:
「买了菜。回来做饭。」
他想了想,又发了一条:
「我想吃你做的。」
她回:
「我不会做。」
「那你学。」
「你学。」
「一起学。」
他笑了。
然后他打了一行字:
「今天天气很好。」
她回:
「嗯。适合回家。」
他收起手机,往地铁站走。
晚上,两个人真的在学做饭。
不是什么大菜。是西红柿炒鸡蛋。
沈星晚站在灶台前,拿着锅铲,一脸严肃。陆廷霄站在她旁边,负责打鸡蛋。
"你打太慢了。"她说。
"我怕壳掉进去。"
"你已经掉了两块了。"
"……"
"你过来。我教你。"
她把他的手拿过来,放在鸡蛋上。然后她把手覆在他的手上。
"用力。"
咔。
鸡蛋碎了。壳没有掉进去。
"你看。很简单。"
"是你手在我手上。"
"那你自己来。"
他又打了一个。这次壳又掉进去了。
"算了。"她说,"你还是负责洗西红柿吧。"
"洗西红柿总不会错吧?"
"你上次把西红柿洗烂了。"
"那是意外。"
两个人折腾了四十分钟。西红柿炒鸡蛋终于出锅了。
卖相不好。鸡蛋焦了一块。西红柿还带着皮。
但味道还行。
"好吃吗?"她问。
"嗯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"比我的面好吃?"
"比你的面好吃。"
"那以后你做饭。"
"你做的。"
"一人一天。"
"好。"
她夹了一块鸡蛋。放进嘴里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在云帆,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?"
"有。"
"什么?"
"想起我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。穿了一件新西装。领带打歪了。面试官问我为什么转行。我说因为以前的路走不通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他说——'路走不通不是路的问题。是走路的人还没找到方向。'"
"那个人说得对。"
"嗯。"
"你现在找到方向了吗?"
他看着她。
"找到了。"
"什么方向?"
"你这个方向。"
她低头吃饭。耳朵红了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说的话太多了。"
"嗯。以后少说。"
"也不是少说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想说就说。"
"好。"
窗外的天黑了。路灯亮起来。
两个人坐在餐桌前,吃着一盘卖相不好的西红柿炒鸡蛋。
很安静。
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不是小心翼翼的安静。是——两个人都在,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