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资的邀约是周三上午到的。
不是邮件。是一份正式的投资意向书,打印出来,装订好,快递送到了"对岸"的门店。小唐拆开的时候以为是广告,翻了两页才发现不是。
"晚姐!"她举着那份文件冲进里间,"有人要投我们!"
沈星晚正在画板前改下一季的稿子,头也没回。"谁?"
"凯盛资本。你听过吗?"
她笔停了。
凯盛资本。当然听过。国内头部消费基金,投过好几个设计师品牌,其中一个已经做到IPO了。他们的钱不是最多的,但最懂这个行业。
"意向书写了什么?"她放下笔。
小唐把文件递过来。"你看看——估值两亿。投五千万。占股百分之二十五。"
沈星晚翻了几页。条款很标准。尽职调查、对赌、董事会席位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她在最后一页停住了。
"排他性条款?"她说。
"嗯,这里写了——投资完成后,凯盛有权委派一名董事进入董事会。并且——"小唐指着一行小字,"品牌重大决策需经董事会过半数同意。"
"也就是说,控股权不在我手里了。"
"也不是完全不在。但——"
"但五千万占百分之二十五,加上董事会席位,加上重大决策一票否决权。实际上他们说了算。"
小唐不说话了。
沈星晚把文件合上。
"晚姐,"小唐试探着说,"凯盛在业内口碑很好。他们投的品牌都活得不错。而且五千万……够你开十家店了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——"
"我看看。"
下午,沈星晚把意向书带回家了。
陆廷霄正在客厅看一份研报,看到她进门,注意到她手里那个文件夹。
"什么?"他问。
"融资意向书。"
"谁?"
"凯盛。"
他放下报告,接过文件,翻开来。
他看得很慢。一页一页地翻。偶尔停下来,在手机上查一个条款。查完继续翻。
沈星晚坐在对面,看着他。
他看文件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融资条款是看"我能拿到多少钱"。他看的是"这笔钱进来之后,谁说了算"。
十五分钟后,他合上文件。
"你打算签?"他问。
"没想好。"
"凯盛的条件不算苛刻。但有一个问题。"
"什么?"
"他们要控股权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愿意吗?"
她看着他。
"我花了五年建这个品牌。从一张画板到现在。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。现在有人拿五千万来说——'我来替你决定'。"
"那你可以不签。"
"但五千万可以让我开十家店。"
"你需要十家店吗?"
她愣了一下。
"你现在的节奏是什么?"他问,"一家一家地开。选位置,谈租金,盯装修,亲自去。一年开两家。五年开十家。"
"嗯。"
"凯盛的钱进来,节奏会变成什么?"
"一年开五家。"
"然后呢?"
"三年做到五十家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"她停了,"然后就不是我的品牌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五十家店的时候,我不可能每一家都亲自去。不可能每一件衣服都自己画。它会变成一个机器。一个赚钱的机器。"
"那你现在呢?"
"现在它是一棵树。"
他看着她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怕的不是失去控制权。你怕的是——变成你讨厌的那种人。"
她没有说话。
"那种人不是凯盛。是你自己。如果为了五千万,你开始做自己不想做的事,那才是真的失去。"
她低下头。
"但我需要钱。"
"你需要多少?"
"开三家店。至少一千万。"
"一千万和五千万之间,差了四千万。"
"嗯。"
"那四千万你要不要?"
"不要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四千万不是钱。是绳子。"
他看着她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"那我帮你算一笔账。"
"什么账?"
"你开三家店,一千万。你的现金流现在是什么情况?"
"去年营收三千六百万。净利润八百。今年预计营收五千五百万。净利润一千二。"
"你的利润够不够支撑你再开三家店?"
"够。但会很紧。而且扩张会慢。"
"慢到什么程度?"
"本来一年开两家。如果不用外部融资,可能一年一家半。"
"一年一家半。三年四家半。五年九家。"
"嗯。"
"凯盛的方案是三年五十家。"
"嗯。"
"你选哪个?"
她看着他。
"我选九家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九家是我的。五十家是他们的。"
他点了点头。
"那我帮你做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做一个财务模型。证明你不用凯盛的钱,也能活下去。而且活得不错。"
"你会做吗?"
"我是干这个的。"
她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特别帅?"
"什么时候?"
"就是现在。你拿着那份意向书说'我帮你算一笔账'的时候。"
他挑了一下眉。
"这是夸我?"
"嗯。"
"那我继续帅。"
三天后,陆廷霄把财务模型做出来了。
不是一张表。是一整套。收入预测、成本结构、现金流折现、敏感性分析。每一行数字都有来源。每一个假设都有依据。
他打印出来,摊在餐桌上。沈星晚坐下来看。
"你看了吗?"他问。
"看了。"
"什么结论?"
"你的结论是——我不用凯盛的钱,靠自有利润滚动,五年可以开到八家店。营收破亿。净利润两千万。"
"嗯。"
"而且不欠任何人。"
"嗯。"
"但代价是——慢。"
"慢。"
她看着那些数字。很密。很整齐。每一个单元格都有公式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做这个用了多久?"
"两天。"
"两天没睡?"
"睡了。"
"几个小时?"
"……四个。"
她看着他。
"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他看着她。
"因为你的品牌不是你的。是你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画每一根线的时候,那根线就是你。你开每一家店的时候,那家店就是你。如果有人拿钱进来,把你变成了一个'项目',那他们拿走的不是股份。是你。"
她低下头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可以不签。"
"我知道。"
"但你如果签了,我也会帮你。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在。"
她抬起头看他。
"那我的决定是——不签。"
"好。"
"你帮我写一封拒绝邮件。"
"好。"
他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"怎么写?"
"写——'感谢凯盛对对岸品牌的认可。经过慎重考虑,我决定暂时不接受外部融资。我希望品牌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。如果未来有机会,再合作。'"
他打字。
"还要加一句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'我的每一根线,都只属于我。'"
他停了一下。然后他加进去了。
发送。
拒绝邮件发出去之后,凯盛那边当天就回了电话。
不是邮件。是电话。直接打到了沈星晚手机上。
对方是一个合伙人,姓周。声音很温和,但话里有话。
"沈小姐,我们很遗憾。但我想确认一下——是估值的问题,还是条款的问题?如果是条款,我们可以谈。"
"都不是。"
"那是?"
"是我不想。"
对方沉默了两秒。
"沈小姐,五千万不是小数目。你可以再考虑一下。"
"我考虑了三天。"
"三天不够。"
"够了。"
"沈小姐——"
"周总。"她打断他,"你投过很多品牌。你见过很多设计师。你应该知道,有些人不是用钱能说服的。"
对方又沉默了。
"好。"他说,"我尊重你的决定。但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了主意——"
"不会。"
"……好。祝你一切顺利。"
电话挂了。
沈星晚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陆廷霄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
"说完了?"他问。
"嗯。"
"累吗?"
"累。"
"为什么累?"
"因为拒绝一个人比接受一个人难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接受的时候你只需要说'好'。拒绝的时候你要解释。解释完了对方不信。不信你还要再解释。最后你发现——你不需要解释。你只需要说'不'。"
"你说了吗?"
"说了。"
"那就不累了。"
她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帮我做的那个财务模型——"
"嗯?"
"我看了三遍。"
"然后呢?"
"第三遍的时候,我发现了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你把我画的那根弧线放在了封面上。"
他愣了一下。
"你打印的时候用的封面图。是那张弧线和直线的照片。"
"嗯。"
"你什么时候放上去的?"
"做模型的时候。"
"为什么?"
他看着她。
"因为那是我的封面。"
她没有说话。
"数字是冷的。但封面是热的。"他说,"我想让每一个看到这个模型的人知道——这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商业计划书。这是一个人画了五年的东西。"
她低下头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不是靠过去。是走过去。
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不是那种轻轻的抱。是用力的。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。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愣了一秒。然后他抱住了她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抱太紧了。"
"松不开。"
"那就别松。"
她没有松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路灯亮起来。
两个人抱着。在餐桌前面。
桌上摊着一份财务模型。封面上是一根弧线和一根直线。不交叉。但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