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VP的消息是周一例会上宣布的。
陆廷霄坐在会议桌中间的位置，听合伙人赵哥念完组织架构调整通知，全桌的人鼓掌。他点了点头，说了句"谢谢"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散会之后，新来的分析师小刘凑过来："陆总，恭喜啊！三年从高级分析师到VP，这也太快了。"
"正常速度。"他说。
"正常？赵总当年用了五年。你比他还快两年。"
他没接话。拿起笔记本走了。
但回到工位上，他打开电脑，盯着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。
三年。
2019年入职云帆资本，那时候还叫陆氏集团。他拿着一份简历，上面写着"伦敦政治经济学院，金融硕士"，面试官问他为什么转行。他说以前的路走不通了。面试官说"路走不通不是路的问题，是走路的人还没找到方向"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方向在哪里。
现在他知道。
他打开手机，翻到沈星晚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：「升VP了。」
想了想，又删掉。重新打：「今天开会时间很长。」
又删掉。
最后他什么都没发。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晚上回到家，沈星晚已经在了。
她坐在画板前，听到开门声转过头。
"回来了。"
"嗯。"
他换了鞋，把公文包放下。看到桌上摆着菜。不是外卖。是她做的。卖相……不太好。但确实是菜。
"你做的？"
"嗯。"
"什么？"
"西红柿炒鸡蛋。还有……一个汤。"
他走过去看了看。汤是白色的。分不清是什么汤。
"鱼头豆腐汤。"她说，"网上学的。"
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。
"怎么样？"
"好喝。"
"真的？"
"真的。"
她松了一口气。"我怕做砸了。"
"没砸。"
"那你多吃点。"
两个人坐下来吃饭。西红柿炒鸡蛋比上次好多了。至少鸡蛋没焦。汤也还行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在云帆，是不是有什么事？"
他看着她。
"你怎么知道？"
"你进门的时候表情不对。"
"什么表情？"
"说不上来。不是不开心。是……在想事情。"
他放下筷子。
"升VP了。"
"什么？"
"今天会上宣布的。投资副总裁。"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笑。是那种——眼睛一下子亮了的笑。
"真的？"
"嗯。"
"你升VP了？"
"嗯。"
她站起来。不是走过来。是站起来。然后她绕过桌子，走到他面前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升VP了！"
"嗯。"
她伸出手，不是抱他。是抓住他的两只肩膀，晃了一下。
"你升VP了！三年！从高级分析师到VP！三年！"
"嗯。"
"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厉害？"
"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？"
他看着她。
"因为我爸当年也用了三年。"
她停住了。
"他三十二岁做到陆氏集团副总裁。和我现在一样。"
"所以你——"
"所以我觉得——我是不是在走他的路。"
她松开手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和他三年走的不是一条路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在怕什么？"
他沉默了很久。
"我在怕——我变成他之后，你会不会也变成她。"
"她？"
"我妈。"
沈星晚看着他。
"我妈当年也跟了我爸很多年。她以为他会变。但他没有。最后她走了。"
"你怕我走？"
"嗯。"
她看着他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拿起他的手，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
"看。"
"看什么？"
"疤。"
"哪道？"
"这道。"她指着掌心里那道旧疤，"你小时候摔的。"
"嗯。"
"你爸有这道疤吗？"
"没有。"
"你妈有吗？"
"没有。"
"那这就是你的。"
他看着那道疤。
"陆廷霄。你升VP，是因为你做了三年的正确选择。不是因为你流着谁的血液。你爸的三年是往上爬。你的三年是——从泥里爬出来，洗干净，然后站起来。"
他看着她。
"你和他一样快。但方向不一样。"
他低下头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为什么总能一句话就把我说通？"
"因为我说的是真的。"
第二天，陆廷霄到云帆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工位换了。
从十八楼的投资部格子间，搬到了二十楼的VP办公室。有窗。能看到江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了很久。
赵哥走过来，靠在门框上。"怎么样？"
"视野很好。"
"你爸当年也坐这个位置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介意吗？"
他转过头。
"不介意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窗外的江是一样的。但看江的人不一样了。"
赵哥笑了。"你小子。"
"赵哥。"
"嗯？"
"谢谢。"
"谢什么？"
"谢你当年面试我。"
"我那句话你还记得？"
"'路走不通不是路的问题。是走路的人还没找到方向。'"
"记得就好。"
赵哥走了。陆廷霄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江面上有船。很慢。拖着一长条水痕。
他想起三年前，他第一次站在这栋楼外面。那时候他刚入职，穿了一件新西装，领带打歪了。他抬头看这栋楼，觉得它很高。高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上去。
现在他爬上来了。
不是爬。是走。
一步一步。走得慢。但走得稳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沈星晚发了一条消息：
「我换办公室了。有窗。能看到江。」
她回：
「拍给我看。」
他拍了一张。江面，船，远处的桥。
她回：
「好看。但我觉得你画的那根歪线比这个好看。」
他笑了。
然后他打了一行字：
「那根线是你的。」
「嗯。也是你的。」
晚上，小唐来了一趟loft。
不是送文件。是来送蛋糕。
"晚姐！"她从背后掏出一个小蛋糕，上面插了一根蜡烛，"恭喜陆先生升VP！"
陆廷霄从厨房出来，看到那个蛋糕，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？"
"晚姐告诉我的！"小唐把蛋糕放在桌上，"我特意买的。巧克力味的。你吃巧克力吗？"
"吃。"
"那就好！"
沈星晚从画板前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打火机。
"点蜡烛。"她说。
小唐接过打火机，把蜡烛点着。
"许个愿！"小唐说。
陆廷霄看着那根蜡烛。火苗很小。在空气里晃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。
沈星晚和小唐都安静了。
三秒后他睁开眼，吹灭了蜡烛。
"什么愿望？"小唐问。
"不能说。"他说，"说了就不灵了。"
"那我猜——"小唐眨眨眼，"是不是和晚姐有关？"
"你闭嘴。"沈星晚说。
"我就猜嘛——"
"吃蛋糕。"
三个人分了那个小蛋糕。巧克力味的。很甜。
小唐吃完就走了。门关上之后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许了什么愿？"
"不能说。"
"那你告诉我是不是和我有关？"
他看着她。
"是。"
"什么愿？"
他想了想。
"希望下次升职的时候，你也在。"
她愣了一下。
"你这次我也在啊。"
"嗯。但下次可能还要三年。"
"那我就再等三年。"
"等那么久？"
"反正你跑不了。"
他笑了。
然后他拿起一块蛋糕，递到她嘴边。
"吃吗？"
她张嘴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