浊漳河浪涛滚滚,浊黄色河水翻涌不息。
简陋的独木筏顺着水流悠悠向下漂流。两岸峭壁连绵,古木斜生崖上,虬曲枝干探向河面,山风穿过林梢,卷起一阵阵绵长呼啸,与河水撞击礁石的轰鸣交织一处,化作山野亘古不息的喧嚣。
木筏没有船桨,没有船舵。沈砚只寻了一根长长的枯树枝,当做撑篙,遇上河道转弯、暗礁挡路之时,便轻轻一点水面,微调方向。大部分时候,他任由滔滔河水带着自己向前。
身子随着波浪一上一下,不住颠簸。
寻常人立于这样不稳的木上,尚且心浮气躁,坐立难安,更别说静下心来修行。可沈砚盘膝稳坐筏心,腰背如青松直挺,双目轻阖,对外界风浪恍若未觉。
胸口墟印微微发烫,一缕淡青墟源缓缓流淌,顺着早已熟记于心的墟纹,一遍又一遍运转周天。
河水寒凉,河风刺骨,吹透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麻衣,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。腹中更是空空荡荡,自清晨啃过两枚酸涩野果之后,他再没有吃过半点食物。饥饿如同细小虫蚁,不停啃噬五脏六腑,疲乏感一阵阵从四肢深处向上泛起。
苦,是真真切切的苦。
可沈砚不曾停下运转墟源。
“肉身之苦,只是皮相;道心若怠,才是真败。风雨能冻血肉,冻不住不肯屈服的心;饥寒能磨筋骨,磨不灭不肯停下的志。”
顺道修行之人,择灵山洞府,寻暖阁静室,食灵米鲜果,饮清泉仙酿。环境温润舒适,万事有人打点,只需要安心吐纳灵气。条件稍有不如意,便谓之修行有碍,暂缓打坐。
沈砚没有这份奢侈。
于浪涛之上打坐,于饥寒之中炼源,于生死悬于一线之间打磨本心。
墟道本就不是养出来的道,是熬出来、磨出来、闯出来的道。
每一次周天循环,墟芽便凝实一丝,经脉便拓宽一分,肉身之中深藏的气力,也悄悄厚上一层。进步微若尘埃,微小到若是拿给仙门修士去看,只怕嗤笑一声,不值一提。
但沈砚心中清楚:万丈高台,起于寸土;千里长路,始于一步。世间最快的捷径,便是不寻捷径,日日苦行。
他不求一朝顿悟,不求一夜脱胎。只求活着一日,便打磨一日己身;尚存一息,便不荒废片刻光阴。
大河百折,河道时而宽阔,时而狭窄。行过一处两山夹峙的隘口,水流骤然加急,浪头高高掀起,木筏猛地剧烈一晃!
“哗啦!”
冰冷河水泼洒上来,溅了沈砚半身,衣衫湿淋淋贴在皮肤上,寒气瞬间浸透全身。枯杨木撞上一块藏在水下的暗礁,整根独木狠狠震颤,两侧用来保持平衡的细树枝,“咔嚓”一声,一根直接折断!
木筏立刻往一侧倾斜,半边船身浸入浪中,随时都有翻覆、将人卷入暗流的危险。
沈砚双眼骤然睁开!
他没有慌乱惊叫,手腕一把攥紧那根长枝篙,墟源刹那流转双腿,下盘稳稳扎住,如同生根于木面。趁着木身倾斜到极致、还没有彻底翻倒的一瞬,长篙狠狠斜斜点向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!
“嘭!”
一股反震之力顺着篙杆传到掌心。沈砚借这一股力道,腰腹发力,身形轻轻一拧,将倾斜的独木硬生生掰回平衡!
浪头再一次冲来,却已经失了最凶险的势头。木筏晃晃悠悠,慢慢稳住,顺着缓和下来的水流,继续向下漂去。
一番惊险,不过短短数息。
沈砚手掌被篙杆磨破,新添数道伤口,浑身湿透,冷得牙关微微发颤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平衡枝桠,神色平静,并无后怕失态。
“行路有浪,修道有劫。浪来则稳身,劫至则定心。遇祸先惊,未战先溃,如何走得过漫漫长途?”
危险过去了,他没有借此为由停下修行。随手把断枝抛入河水,擦了擦脸上冰冷水花,再次闭上双眼,重又沉入墟源流转。
日头一点点向西滑落,金色余晖泼洒河面,滚滚浊浪镀上一层昏黄的光。漂流将近一日,两岸陡峭山崖慢慢退远,河道开阔起来,大片大片沙石滩涂出现在视野当中。远处河滩之上,有稀疏矮树丛,还有几缕细细淡淡的炊烟,悠悠飘上天际。
有人烟。
沈砚心中警铃立刻敲响。
他抬手按住胸口,墟源瞬间尽数敛入墟印深处,一丝青芒也不外露。青云宗的画像已经传遍周遭乡野,只要有人认出他,报信传出去,搜捕的罗网很快就会重新收拢过来。
他拿起长篙,慢慢撑动独木,避开主河道,斜斜向着一处偏僻、长满芦苇的浅滩靠过去。
靠近岸边,沈砚跳落浅水,把那根立下大功的枯杨木拖上岸,藏进茂密芦苇丛深处,用乱草厚厚遮盖。木筏太过惹眼,留在这里,远比带着行动稳妥。若是将来有一日需要再渡大河,尚可回来寻它;若是再无缘分用上,也不过一根朽木,不足挂怀。
收拾妥当,他矮下身形,借着芦苇、荒草掩护,悄悄向着炊烟升起的方向望过去。
那不是村落。
河滩一块略微高出水面的干地上,搭着七八座破烂低矮的草棚。棚子用茅草、破布、树枝胡乱搭建,四壁漏风。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这片滩头,男女老少都有,脸上满是疲惫、蜡黄,不少孩童瘦得肋骨根根凸起,赤脚踩在沙石地上。
一群流民。
沈砚心中了然。
这片大地,看似仙门高高在上,灵气缥缈,风光无限。可仙光照不到的凡俗泥土里,灾荒、苛税、徭役,年年都在逼迫无数普通人离乡背井。失去田地,失去房屋,失去赖以活命的根,只好拖家带口,顺着大河四处漂泊,哪里能寻一口吃食,便在哪里短暂落脚。
青云宗的人追逐灵根,争夺天材地宝,谋划大道长生。
而这些流民,拼尽全部力气,所求不过一碗热饭,一席安身之地,一日不被饿死。
两个世界,同一片天地。
沈砚远远静静观望片刻。这群流民神色麻木,身上没有修士独有的灵气波动,没有配带刀剑,看起来只是走投无路的寻常百姓。即便如此,他依旧没有放下全部戒备。
苦难磨人,有时磨出善良,有时也磨出恶念。绝境之中,为半块干粮拔刀相向之人,世间并不少见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,先寻了一块背风的大石,躲在石头阴影之后。趁着还有一点落日余晖,低头检视身上伤势,又四下搜寻,采了几株认识的、能够消炎止血的野草,放进嘴里嚼烂,敷在手上、脚掌一道道新旧伤口之上。
草药效果微薄,聊胜于无。真正滋养肉身,依旧只能依靠不停运转的墟源。
敷好伤,他没有闲着。沿着滩头边缘,小心翼翼走动,搜寻能够果腹的东西。河滩石缝里有少量河蚌,浅水边藏着几只小螃蟹。捕捉起来费时费力,蚌壳锋利,又在手上割出细细血口。
沈砚耐着性子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翻开。
“大道要争,吃食也要挣。天上不会掉下灵果,滩头不会自出蚌肉。不管求长生,还是求苟活,世上从没有不劳而获。”
半个时辰辛苦劳作,他收获三四只河蚌,两只小蟹。寻一处避风凹地,捡来干柴,小心翼翼升起一小堆火苗。火焰压得很低,用几块大石围拢,烟雾被山风横向吹散,尽量不往流民落脚的方向飘。
蚌肉、河蟹,简单在火上炙烤。没有盐,没有调料,带着淡淡的土腥气。可对已经饿了整整一天的沈砚来说,已经是难得一餐。
他慢慢啃食烤蚌,一边吃,一边远远留意草棚流民那边动静。
就在这时,一阵微弱的啜泣声,顺着晚风飘了过来。
哭声很小,压抑着,像是怕惹恼旁人,不敢放声大哭。是个小孩子。
沈砚抬眼望过去。
最破最小那一间草棚外头,一个约莫五六岁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,蜷坐在沙石地上。身上一件破烂单衣,遮不住单薄身子。小小的膝盖上面,一道长长的擦伤,沾满泥沙,伤口红肿,渗出暗红血丝。她一只小手捂住伤口,肩膀微微抽动,眼泪一滴滴落在脚下沙石。
离她数步远,一名满脸倦容、脸颊刻满风霜的妇人坐在地上,把头埋在膝盖之间,一动也不动。看样子是孩子母亲,大约是连日奔波、饥寒交迫,已经身心俱疲,连安慰女儿的力气,都快要耗尽。
旁边几个流民,只是淡淡瞥了小女孩一眼,便迅速移开目光。
人人自顾不暇,谁还有多余心力,去管别人家孩童一点擦伤?粮食尚且不够,草药更是奢谈。
沈砚手中,还剩下一小块温热的烤蚌肉。
他停下进食的动作。
逃亡路上,最明智之举,便是少管闲事,不与陌生人产生纠葛。多一桩往来,就多一分身份暴露的风险。一旦有人问起他来自何方、去往何处,一句话回答不慎,就有可能引来大祸。
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:转身走开,不要过问。
可看着那孩子默默忍痛落泪的模样,沈砚的心,没有冷硬到底。
他自己就是孤儿。落霜寒村十六载,冻过,饿过,摔得皮开肉绽无人过问的滋味,他再熟悉不过。他深知那种伤痛不止在皮肉,还有心底无边无际的孤单无助。
“我修墟道,炼一身逆骨,不是为把心肠炼得石头一般冷硬。傲骨,不是冷漠;不屈,不是无情。若是历尽苦难,只学会漠视他人苦难,就算来日力量滔天,修出来的,也只是一条冷酷孤路,算不上大道。”
念头既定,沈砚把最后一点蚌肉收好放进怀里。又采摘了一大把止血野草,用干净的大片贝壳盛了一点清澈河水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忐忑,慢慢站起身,朝着草棚方向走过去。
脚步放得很轻,姿态没有半分咄咄逼人。远远,有几个流民注意到他靠近,纷纷抬起头,眼里生出警惕,有人悄悄握紧身边一根粗木棍。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
沈砚停下脚步,距离草棚还有数步,不再往前,摊开空空双手,示意自己不带兵器,“看见孩子受了伤,采了一点野草,可以临时敷一敷。”
妇人慢慢抬起头,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,审慎打量沈砚一身破旧麻衣,打量他满是伤口的手掌。饥饿、苦难让她不敢轻易相信陌生人,可看着女儿膝盖不断渗血的伤口,又生出一丝微弱期盼。
“……真能用?”妇人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只能稍稍消肿止痛,不是什么灵药。”沈砚坦诚说道,没有夸大药效,“若是有干净布条,包扎一下会更好。”
犹豫片刻,妇人点了点头。
沈砚缓步上前,蹲下身。小女孩怯生生往后缩了缩,却没有跑开。沈砚动作放得极轻,先用贝壳里清水,小心冲掉伤口泥沙,再把嚼碎的草药,细细敷在擦伤之处。又撕下自己麻衣下摆一小块干净粗布,轻轻缠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把怀里那块温热烤蚌肉,递到小女孩面前。
“吃一点吧。”
小女孩看向母亲。妇人嘴唇动了动,想要推辞,肚子却不合时宜发出一阵咕咕响动。她沉默许久,低声道:“……多谢。我们没有东西可以回赠你。”
“不必回报。”沈砚轻轻摇头。
就在这时,一个脊背微微佝偻,头发大半花白的老汉,从人群当中走了出来。脸上沟壑纵横,一双眼睛,却不像别的流民那样全然麻木,藏着几分世事磨出来的精明。
老汉上下打量沈砚,缓缓开口:“年轻人,看你的穿戴,不像我们这般常年漂泊的流民。为何独自一人,跑到这荒僻河滩?”
一句话,问到要害。
周遭流民目光,一下子全都聚到沈砚身上。
空气,悄然有一丝微妙紧绷。
沈砚心中警兆再一次升起。谎言容易说,可要把谎话圆得天衣无缝,长久不露破绽,千难万难。稍稍一处细节出错,便会引人深挖来历。
他没有编造太过复杂故事,语气平淡:“家乡遇上祸事,住不下去了,只好往外面走,寻一条活路。”
简单一句话,半真半假。家乡落霜寒村,的确再也回不去;他也确实只是一个苦苦寻找活路之人。
老汉凝视他片刻,没有立刻追问,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:“这年头,寻活路,哪里又是容易事。前边往南三十多里,有一座黑石镇。镇上盘查很紧,最近到处贴着画像,官府连同青云宗的人,在搜捕一个少年。说是……修习旁门邪法。过往行人,一一都要查验。”
轰隆!
仿佛一块寒冰,顺着后颈,猛地浇下!
沈砚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僵。
通缉,已经扩散到黑石镇!
不只是关卡、驿站,连凡俗城镇,都开始盘查行人!
老汉留意到他一瞬细微的异样,却没有点破,只是继续慢悠悠说道:“大路不好走。若是你打算向南,不想撞上搜捕,倒是有一条少有人知的山径。那条旧道荒弃多年,野兽多,路难行,却很少有巡查之人。”
沈砚抬眼看向老汉,压下心湖翻腾波澜,沉声问道:“老丈知道那条路?”
老汉伸手,朝远处一道黑压压、连绵起伏的山梁指了一指。暮色之中,那道山梁如同一条沉睡巨兽,横亘大地。
“那是断龙岗。”老汉声音缓缓响起,“断龙岗古道,就在群山之间。只是走那条路,九死一生。多少逃难之人,进去之后,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危险摆在明面上。
大路,有人搜捕;山道,藏着死劫。
天下之大,好像竟很难寻一条安稳坦途。
沈砚望向那片沉沉暮色笼罩的断龙岗,沉默数息。
怕吗?自然畏惧暗藏山中的凶险。
可是,畏惧从来不是退缩理由。
“世间没有不带风险的生路。坦途有人把守,险道尚有一线生机。若是因为怕难,便哪里也不敢踏足,我又何必自落霜寒村出逃?”
他对着花白头发老汉微微躬身:“多谢老丈相告。这份情,我记下。”
老汉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笑意:“不必谢。都是挣扎活命之人,能提一句醒,也算难得。只是小伙子,送你一句忠告——世道险恶,不光野兽害人,人心,有时比山林猛兽更加难测。行路,多存三分谨慎。”
说完,老汉转身,慢慢走回流民群里。
夜色,彻底落了下来。滩头燃起几堆小小的篝火,明明灭灭。远处大河浪涛依旧不息,断龙岗庞大黑影,静静横卧南方大地,沉默,威严,充满未知。
沈砚辞别流民一家,退回到方才那块避风大石后方。
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,要不要走断龙岗古道。今夜,他要在此过夜,静下心,细细权衡利弊。
坐落大石阴影之下,沈砚再度盘膝。
寒夜,沙石为席,苍天作顶,远处是陌生流民,前方是两难抉择。处境纷乱,他的心,重新归于沉静。
墟源缓缓流转,淡淡的青力,一遍又一遍洗炼血肉。
饥饿、伤痛、前路的重压,全都化作淬炼道心的薪柴。
沈砚抬眸,望向满天慢慢亮起的星辰,在心底轻声自勉:
“坦途既已布满罗网,险峰便作前行阶梯。
纵前路山有猛虎,道藏万险。
只要脚步未停,苦修未断,傲骨未折,
纵是断龙一山,我亦敢闯!”
长夜漫漫,修行不辍。
远方的搜捕没有停下,新的险途,已经出现在他视野当中。
属于沈砚的逆道长路,还有无数风雨,静静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