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夜风刺骨,卷着河水的湿凉,狠狠扫过整片荒滩。
几堆流民篝火摇摇欲坠,昏黄火光撑不起沉沉夜色,只能勉强照亮方寸沙石地。更远的地方,是漆黑如墨的山林、死寂沉沉的旷野、奔流不息的浊漳大河。
沈砚背靠冰冷巨石,静静盘膝落座。
衣衫半干半湿,晚风一吹,寒意钻骨。脚掌、手掌的伤口被夜风浸透,隐隐作痛。腹中依旧空乏,仅有一小块烤蚌肉垫底,撑不起半点气力。
累。是真的累。
逃亡一日,步步惊心,时时藏祸。从落霜寒村仓皇出逃,奔山林、闯险滩、漂大河、避搜捕,片刻未曾安歇。换作寻常十六岁少年,早该心神崩溃、茫然绝望,要么瘫软认命,要么慌不择路乱闯死地。
沈砚也累。
他心底,并非没有闪过一丝微弱的动摇。
若是当初不硬撑那一点傲骨,不坚守那一句“一念不肯屈”。若是当初乖乖站在村口,任由吕仙师探查、任由王虎构陷、任由乡人猜忌。
是不是,就不用颠沛流离、无家可归?
是不是,就不用孤身一人、亡命天涯?
是不是,就能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场风波,继续守着那间残庐、安稳度日?
这一念软弱,真实、刺骨、接地气。
凡人皆有怯心,逆道始自破怯而生。
真正的道心,从不是天生铁石心肠、从不知惧。而是明知前路苦、明知前路险、明知可以低头换安稳,却依旧咬牙,不肯弯腰、不肯认错、不肯臣服这荒诞世道。
沈砚缓缓闭眼,压下心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倦怠与悔意。
胸口墟印微热,一缕淡青墟源缓缓流转周身。
别人修行,求顺、求安、求速成、求荣光。
他修行,求稳、求韧、求自渡、求清白。
“我无灵根,无靠山,无机缘。我唯一的依仗,便是这日日不辍的苦熬、步步不退的傲骨。若我自弃,世间再无人为我撑腰。”
周天流转,皮肉劳损缓缓修复,躁动心神慢慢沉淀。外界流民的低语、孩童的低泣、河水的轰鸣,尽数被他隔绝在外。
可方才白发老汉的那番话,却死死钉在心底,挥之不去。
断龙岗。
荒弃古道。
九死一生。
还有那句沉甸甸的告诫——人心,比山林猛兽更难测。
夜色渐深,滩头的喧闹彻底沉寂。流民们连日奔波耗尽气力,三三两两蜷缩在草棚、沙石地上,沉沉睡去,只剩零星几堆残火,明明灭灭。
风声更沉,河水更汹。
一道轻缓的脚步声,踏沙而来,不疾不徐。
沈砚双目未睁,心神却早已警觉,墟源暗蓄于经脉,不动声色。
来人正是方才指路的花白老汉。
老汉步履蹒跚,脸上刻满半生流离的风霜,眼底却无半分流民常见的麻木浑浊,反倒藏着一丝阅尽沧桑的清明与幽深。他没有贸然靠近,只是隔着数步,静静看着盘膝打坐的少年。
良久,老汉才低声开口,嗓音沙哑,压得极低,唯恐惊醒旁人:
“少年人,你不是寻常逃荒的流民。”
不是问句,是笃定的断言。
沈砚缓缓睁眼,眸光平静,不起波澜:“老丈何以见得?”
老汉缓缓蹲下身,捡起一根枯枝,拨弄旁边快要熄灭的篝火,火星微微炸起,转瞬又归于黯淡。
“寻常少年,亡命逃亡,要么惊慌失措、六神无主,要么怨天尤人、满心戾气。”
“可你,一日奔命、屡逢凶险、身无片瓦、身遭通缉,夜里依旧盘膝稳坐、静心调息。这份定力,不是凡俗孩子该有的。”
老汉抬眼,深深看向沈砚:
“你身上藏着东西,藏着连你自己,恐怕都没彻底摸清的东西。”
一句话,精准戳中根源。
沈砚心弦微紧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不否认、不承认,只静静看着对方,静待下文。
他能清晰感知,老汉无敌意、无恶意,反而带着一丝悲悯、一丝惋惜,甚至……一丝久远的怅然。
老汉轻轻一叹,目光望向南方沉沉黑暗深处,望向那座横亘天地、荒绝凶险的断龙岗。
“老夫漂泊半生,走遍周边山河,见过仙门高高在上,见过凡人蝼蚁求生,见过太多被定为‘邪’、被定为‘恶’、被硬生生抹杀的异类。”
“青云宗搜捕你,说你修旁门邪法。”
“可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——真正的邪魔妖修,嗜血暴戾、祸乱四方、残害生灵。可你,落魄逃亡尚且心软救人、怜悯稚童、不欺弱小、不害无辜。”
老汉转头,直视沈砚双眼,字字清晰:
“少年,你修的法,未必是邪法。世人定义的正邪,从来不是善恶,只是顺逆。”
这句话,如惊雷落于心湖!
沈砚瞳孔微缩!
连日积压心底的所有委屈、不甘、困惑、愤懑,在这一刻,轰然松动!
他一直困惑。
自己从未害人、从未作恶、从未心生歹念。
只是天生无灵根,只是身藏墟印、修着一条世人不懂的路。
为何就该被定为异端?
为何就该被全城通缉、人人得而诛之?
此刻终于通透半分!
顺天道仙门者,即为正。
逆天道秩序者,即为邪。
正邪不由本心定,不由善恶定,只由掌权者的规矩定!
老汉看着他眼底震动的神色,继续低声娓娓道来,声音轻得像晚风,却字字千钧,落进万古迷雾之中:
“这片天地,现存所有仙门、所有正道,尊的是‘灵根天道’。千万年来,世人笃信,唯有天赐灵根、吸纳天地灵气,才是唯一正道。”
“可老夫年少之时,曾在一处坍塌古碑残卷之上,见过早已被世人彻底抹去的上古旧闻。”
“上古之前,天地间,曾有另一脉修行。”
“不修灵根,不借天恩,不拜天道。以己身为墟,以苦难为炼,以逆骨为道,自造生机,自成大道。”
沈砚呼吸骤然一滞!
以己身为墟!
自造生机,自成大道!
这不就是他胸口墟印、日夜苦修的墟道真意!
他死死盯着老汉,指尖微颤,心底掀起滔天巨浪!
老汉眼神悠远,仿佛穿透沉沉岁月,望见了那场湮灭万古的旧局:
“那一脉,无天赐机缘,无天道眷顾。众生皆顺天,唯独他们逆天而行。”
“他们不被天地容纳,不被仙门容忍。上古末年,一场惊天大战,整整一族被彻底清算、屠戮、抹杀。”
“典籍焚毁、事迹篡改、血脉追杀、道统断绝。”
“从此世间再无墟道,只留一句定论——墟民为邪,逆道为魔。”
短短数语,撕开万古谎言的一角!
沈砚浑身冰凉,头皮发麻!
原来!
原来他不是偶然得了邪术!
原来他身上的墟印,是上古被灭一族的传承!
原来他从出生、从墟印苏醒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站在了这片天地的对立面!
不是他选错了路。
是这条路,从万古之前,就被天道与仙门,定为绝路!
老汉望着神色震荡的少年,缓缓吐出最后一句沉音:
“少年,你不是修习邪法。你是千万年来,唯一一个,重新活过来的墟道遗脉。”
滩头风声呜咽,河水咆哮不止。
天地寂静,唯有心潮崩涌。
沈砚僵立原地,久久失语。
所有的迷茫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不解,尽数在这一刻有了答案。
王虎的构陷、乡邻的猜忌、仙门的通缉、天地的不容……
从来不是一场小小的乡村误会。
是宿命!
是延续万古的清算!
是天道秩序,对最后一缕逆道火种的本能抹杀!
良久,沈砚缓缓低头,手掌轻轻覆在胸口墟印之上。
微热,沉稳,无声搏动。
这不是灾祸。
这是传承。
这是遗志。
这是千万被抹杀、被冤屈、被覆灭的墟民,留在世间最后一缕不甘!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的迷茫尽数褪去。
剩下的,是彻骨的清醒,是焚心的执拗,是永不弯折的逆骨!
“若逆道便是邪。”
沈砚声音低沉,字字铿锵,穿透夜风,震彻己心:
“那我沈砚,便终身为邪!”
“若顺天之道,便是抹杀异己、篡改黑白、欺压无辜。那这所谓正道,我不认!”
“万古冤屈,无人昭雪。今日起,我一己凡身,承墟道遗骨,逆万古天道,问世间正邪!”
老汉看着少年眼底骤然燃起的燎原星火,浑浊的眼底,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,有欣慰,有惋惜,有悲悯,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。
他轻轻点头,低声道:
“断龙岗古道,是唯一避开城镇盘查的生路。但你切记——”
“断龙岗深处,不止有野兽、瘴气、险途。那座荒山,是上古大战的古战场残地。”
“里面埋着墟民的枯骨,也埋着……万古不敢现世的禁忌。”
说完这句,老汉不再多言,缓缓起身,转身走回流民堆中,重新归于沉寂,仿佛从未出现、从未交谈。
河滩重归寂静。
只剩沈砚一人,立在夜风之中,立在滔滔大河之畔,立在万古迷雾之前。
前路豁然开朗,也前所未有的凶险。
他终于知晓自己是谁、身在何局、逆的是什么天、抗的是什么道。
可就在他压下心潮、准备凝神调息、静候天明闯断龙岗之时——
沈砚胸口的墟印,骤然滚烫刺骨!
远超往日任何一次异动!
淡青色的微光,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,在夜色里一闪而逝。
与此同时,遥远的青云宗方向,千里之外的山门之巅,一口尘封万年的镇邪古钟,无人自鸣,轻轻震颤了一声!
钟鸣低微,不传凡俗,却精准锁定了浊漳河滩这一寸位置。
万古沉睡的天道镇杀,
在这一刻,
正式察觉到了——
最后一缕墟火的重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