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无形无响的钟震落下时，滩头的风，仿佛都顿了一瞬。

没有巨响，没有光焰，凡人的耳朵听不见半分异动。只有沈砚，胸口墟印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，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。

他猛地低头。

衣襟之下，那枚与生俱来的墟印正在微微搏动，一层极淡的青芒反复明灭，方才那一瞬外泄的微光已经敛了回去，可那股被人遥遥盯住的毛骨悚然之感，怎么也挥散不开。

就像有一双高悬于云天之上的眼睛，隔着千山万水，刚刚扫过这片河滩。

“出事了。”

沈砚心底瞬间冒出这三个字。

他不知道那是青云宗的术法，还是老汉口中那尊万古沉睡的镇邪古钟。他只清楚一件事——方才短暂泄露的墟源气息，已经留下痕迹。

此地不宜久留。

天边依旧是浓稠如墨的夜色，离破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。滩头上的流民睡得很沉，偶尔传出几声孩童呓语。那个白发老汉已经缩回草棚的阴影里，再没有半点动静，仿佛昨夜那场震动人心的长谈，只是沈砚做的一场幻梦。

可掌心残留的凉意，胸口墟印尚未平息的灼热，清清楚楚告诉他，一切都是真的。

上古墟民，覆灭的大道，被篡改的史书，还有悬在自己头顶、自万古以前便已经布下的杀局。

他不再是单单躲避一桩乡野冤案的少年。

他身上扛着一缕熄灭了无数岁月的火种。一旦火焰被彻底确认，追来的就不会只是几个青云宗外门弟子。

沈砚慢慢站起身，拍落衣上细碎沙砾。

没有惊动任何人。他把剩下那一点可以果腹的干蚌肉用油布包好揣入怀中，捡了一根坚韧结实的木棍当做行路拐杖，又在石缝里多采了一小捆可以止血的草药。

多一分准备，路上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。

临走之前，他远远望了一眼那间最破旧的草棚。小女孩和她母亲蜷缩在一起睡得安稳。昨夜伸手相助只是一念本心，他不奢求回报，只愿这一家人能躲过乱世风霜。

随即，沈砚转过目光，落向南方。

黑暗之中，断龙岗巨大的山影横卧大地，峰峦层叠，高低起伏，像是一头趴伏沉睡的远古巨兽。荒山深处草木疯长，瘴雾常年不散，荒弃的古道被藤蔓、乱石、腐土掩埋，数百年来敢踏足进去的人十不存一。

大路向南，黑石镇关口重重，画像张贴于每一处墙垣，青云宗修士带队盘查往来行人。走官道，等于自投罗网。

只有断龙岗这条死路，尚存一线渺茫生机。

“路是人走出来的，不是天定下来的。人人都说此山九死一生，我偏要走一趟，看看究竟藏着何等凶险。”

沈砚握紧手中木杖，深吸一口裹挟河水湿气的冷风，不再犹豫，抬脚离开河滩，向着断龙岗方向大步而去。

脚下沙石渐渐稀少，低矮灌木丛越来越密。地面布满陈年落叶，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松软湿滑，腐烂草木散发出淡淡的霉味。天上星月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微光，勉强照清身前数步远近的路途，再往远处，便是深不见底的浓黑。

一踏入山地，周遭立刻安静下来。

大河奔流的轰鸣被层层树木遮挡，越走越远。四下只剩下夜风吹动枝叶沙沙轻响，不知名夜鸟几声诡异啼鸣，还有远处密林深处，隐约传来野兽低沉的嗥叫。

危机四伏。

沈砚没有把心神彻底放松在认路这件事上。赶路之时，他依旧维持着墟源缓慢的周天运转。淡青色气流在经脉之内缓缓游走，一点点滋养疲惫肉身，紧绷的筋骨不断被打磨，每运转一圈，力量就沉淀一分。

常人赶路，一心只想着往前走，修行便暂时搁置。

沈砚早已习惯苦行之道——行路亦是打坐，磨难亦是淬炼。

累了，便靠着大树短暂稍息片刻，绝不躺倒沉睡。困意汹涌上来的时候，他便用力掐一下手掌伤口，刺痛让昏沉神志重新清醒。逃亡路上，深度酣睡等同于把性命拱手送给暗处潜藏的危险。

他也会累，也有眼皮重得快要黏在一起的时刻。脑海里时不时冒出来一个诱人的念头：寻一处隐蔽山洞，好好睡上一天一夜，什么通缉、什么墟道、什么万古秘辛，全都暂时抛开。

那样多舒服。

可是念头升起，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
“舒服二字，是给放弃前路之人准备的礼物。我若贪图一夜安眠，说不定再也没有醒来继续上路的机会。”

道心从不是生来坚硬如铁。是一次次在安逸与坚持之间做出艰难抉择，才一点点锻造出来。

往山中深入大约一个时辰，地面上古道痕迹慢慢显露出来。

路面铺着大块老旧青石板，石板布满裂纹，大半埋进泥土，被粗壮藤蔓一圈圈缠绕。不少石板上面，隐约能够看见模糊刻痕。风雨侵蚀太久，图案大半损毁，只能分辨出一些弯弯曲曲、绝非当今世人所用的古老纹路。

沈砚停下脚步，弯腰，小心拂去一块青石板表面厚厚的腐叶与泥土。

石板中央，一道浅浅刻痕映入眼帘——形状仿佛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，扎根于破碎石块当中。

墟纹！

沈砚心脏猛地一跳。

老汉没有骗人！

这条废弃古道，根本不是普通山民踩出来的小路！千百年之前，这里，是墟民曾经走过的道路！

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石板上古老印记，一股悠远苍凉之感扑面而来。

无数岁月之前，和他流淌着相似血脉、坚守同一条大道的修行者，也曾踏过这一块块青石，走过这片群山。他们也曾挣扎，也曾求索，最后倒在了时代巨浪之下。

古道犹存，行人已逝。

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压上肩头。沈砚缓缓收回手，站直身子。他不再仅仅只为洗清自身冤屈而逃。那些湮灭于史书之外，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的墟民，留下的道统，无意间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这份传承不是福缘，是一副沉重枷锁。戴上了，便很难再摘下来。

“若是换做别人，见到此等重担，怕是只想远远躲开。”沈砚低声自语，声音融进山林夜风，“可既然墟印选了我，既然真相蒙尘万古，我沈砚，没有退缩的道理。”

重新迈步，顺着残破古道继续向大山腹地前行。

越往深处，林间雾气越发浓重。灰白色瘴气一团一团飘荡树木之间，闻上去带着一股古怪甜腥气味。沈砚记得从前村里老人留下的告诫，瘴雾不可深吸，吸入过多会头晕发热，浑身无力。

他撕下衣襟一大块布料，蘸上一点随身携带的清水，捂住口鼻，尽量浅缓呼吸。墟源分出细细一缕，盘旋在胸腔之内，护住肺腑，抵挡瘴气微弱侵蚀。

就在这时！

左侧密林之中，树枝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！

有活物！

沈砚脚步骤然钉死原地，全身肌肉瞬间绷紧，手中木杖横在身前，双目锐利望向声响传来方向。墟源暗暗蓄势，顺着四肢百骸流转，随时准备应对突袭。

树丛晃动，两道绿油油的幽光，隔着数丈黑暗，静静盯住了他。

一头体型壮硕的黑纹山狼！

狼身比寻常野狼大上近乎一倍，皮毛漆黑，脊背几道暗黑色条纹蜿蜒，獠牙自嘴角微微露出来，涎水顺着尖牙滴落，落在腐叶地上，发出细微滋啦声响。断龙岗深处物产诡异，连野兽，都比山外更加凶戾。

山狼没有立刻猛扑。它很有耐心，压低身子，一步一步，缓缓绕出树林，试探着靠近沈砚。野兽本能察觉到眼前少年身上藏着陌生、危险的气息，不敢贸然全力进攻，只想找到破绽，再给予致命一击。

一人一狼，在弥漫瘴气的古旧山道之上遥遥对峙。

山林寂静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。

沈砚手心微微出汗。他修炼墟道时日尚浅，墟源微薄，没有掌握任何杀伐秘术。肉身经过连日苦修比普通人强壮不少，可想要徒手搏杀这样一头凶悍巨狼，依旧九死一生。

退，身后是来路，退出去，等于白白浪费一夜艰难跋涉。

战，稍有不慎，便会葬身狼口，万古墟道传承就此断绝。

没有两全之选。

“世间行路，哪里处处都有两全法子。大多时候，只能握紧手里仅有的筹码，咬牙向前。”

沈砚没有慌乱逃窜。他双脚分开站稳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木杖稳稳横挡身前，目光不闪不避，直直对上野狼那双幽绿狼眼。

越是害怕，越是不能露出怯意。野兽最擅长捕捉猎物心底的恐惧。

一人一狼僵持片刻。黑纹山狼终于失去耐心，后肢猛地蹬踏地面！泥土飞溅，庞大身躯化作一道黑影，张开淌着涎水的大嘴，向着沈砚咽喉狠狠飞扑而来！

沈砚心神一凛！

脚下石块打滑，他不往后躲，反而侧身半步，墟源尽数涌向右臂！木杖带着浑身气力，瞄准狼头，狠狠横扫出去！

“嘭！”

木棍重重砸中山狼肩胛！

沉闷巨响炸开！山狼一声痛嚎，扑击之势被一杖打散，庞大躯体翻滚着摔落地上。肩胛皮肉裂开，流出暗红血液。

可这一击没能重创凶兽。受伤反而激起野兽凶性，它就地一滚，再度爬起，猩红舌头舔舐伤口，绿眸当中杀意更盛，弓起脊背，准备发起第二次、更加疯狂的进攻！

沈砚手臂震得发麻，虎口火辣辣作痛，木杖上面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。方才那一击，几乎耗掉他大半积蓄的墟源气力。

危险迫在眉睫。

他咬紧牙关，正要凝神，调动体内残存力量迎接第二波厮杀。

就在此刻，远方断龙岗最深、最幽暗的山心位置！

一道极其微弱，却无比古老、沧桑的低沉号角声，毫无征兆地悠悠飘了过来！

声音不高，穿过层层山谷、瘴雾、密林，缓缓落到古道之上。

听见号角瞬间，那头正要再次冲锋的黑纹山狼浑身猛地一抖！像是遇见什么刻在血脉深处的恐怖事物，夹起尾巴，连地上流淌的伤口鲜血也顾不上舔舐，掉头窜入密林深处，转瞬消失不见！

沈砚握着开裂木杖，怔立原地。

山狼跑了。

可他心中没有半点脱险之后的轻松，一股更深的寒意，顺着后颈爬上来。

那号角……是谁吹出来的？

断龙岗荒弃千百年，人人都说山里只有走兽瘴气，哪里来的号角？

他抬起头，惊骇望向大山最深最暗那片区域。

迷雾翻滚，阴影重重叠叠，无人可以看清里面藏着什么。

古老号角余音，还在山谷之间淡淡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