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天依照方辩冕发来的详细地址,驱车来到城南别墅区。
独栋别墅气派安静,庭院整洁,围墙高耸。他走上前,抬手按下门铃。
没过多久,院门打开,黄健缓步走了出来。
黄健整个人像是沉在了一层化不开的阴翳里。眉眼枯沉,脸色寡淡,身上那股少年张扬锐气彻底磨没了,只剩下冷、沉、拒人千里的疏离。
看见门口站着的陈天,黄健眸子微微一凝,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你来干嘛?”
陈天脸上挂着松弛的笑,语气随和,刻意缓和两人僵硬的氛围。
“咱俩谁跟谁,用得着这么生分?我专程过来看看你,你总不能让我大冷天的站在门口吹风吧?”
黄健眼神死死锁着他,眼底防备丝毫不减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紧绷的固执。
“我提前跟你说好,我妈在家身体不好,心思脆弱,你进去别乱提我爸、别乱扯以前的事。”
“还有,你每年给的三百万补贴,不许再降一分。这是我和我妈现在唯一的依靠,你敢再砍,我真跟你翻脸,拼命都行。”
陈天看着他刺猬一样竖起所有防备的样子,心底微微一叹,面上依旧笑着。
“你把我陈天想的太小人了。我要是那种忘本卸磨杀驴的人,你今天也不会安安稳稳住别墅,赶紧让我进去,一路赶过来,嗓子都快冒烟了。”
黄健冷着脸,沉默侧身让出半个身位。
两人穿过清幽的私家花园,踏入奢华空旷的别墅大厅。
陈天毫不拘束,一屁股瘫坐在真皮沙发上,随性开口。
“给我拿罐可乐,常温就行,这玩意比茶解渴。”
黄健懒得跟他多废话,走到冰箱前,拉开柜门拿出两罐可乐,指尖一甩,直接丢了过去。
陈天抬手稳稳接住,咔哒拉开拉环,仰头猛灌几大口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舒服,还是这东西顶用。”
就在这时,楼上传来一道温柔虚弱的女声。
“健儿,是有客人来了吗?”
黄健脸色瞬间一变,连忙快步上前扶住缓步下楼的母亲,语气瞬间柔和下来,褪去了方才所有冷硬。
“妈,您怎么下来了?楼上好好休息就行,就是我一个同学过来坐坐,没什么事。”
陈天抬眼望去。
黄母四十岁上下,衣着素雅干净,眉眼温婉,年轻的时候定然是极好看的美人。只是常年思夫落泪,眼底满是疲惫红丝,气色虚弱,整个人看着脆弱又憔悴,让人看着心疼。
陈天立刻起身,姿态端正谦和,没有半分痞气,礼貌开口。
“阿姨您好,我是黄健的同学。听说他搬新家了,特地过来拜访参观一下,冒昧打扰了。”
黄母温柔笑着摆手,语气慈爱温和。
“没事没事,健儿难得有同学来,快坐快坐。你们聊着,我去切点水果招待你。”
“妈,真不用麻烦,他坐一会儿就走。”黄健连忙阻拦。
“孩子话。”黄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眼神温柔,“客人上门哪能不招待,你乖乖陪同学聊天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进厨房。
黄健无奈叹气,重新坐回沙发,抬眸看向陈天,眼神瞬间又冷了回去,开门见山。
“说吧。”
“你现在身份地位完全不一样了,城主、族长都要给你面子,大婚轰动全城。你日理万机,不可能闲着专程来我这散心。”
“找我,肯定有事。直说。”
他的话语直白锐利,不带一点绕弯,骨子里的倔强敏感半点没改。
陈天眼底笑意淡了几分,下意识瞥了眼厨房忙碌的黄母,压低声音,神色郑重。
“确实是大事,而且是只能跟你一个人说的机密事。这里不方便,阿姨在,容易听到,我们换个地方聊。”
黄健眼神一动,瞬间会意,立刻朝厨房扬声。
“妈,水果别切了!我跟我同学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!”
黄母闻言,连忙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,熟练装进保鲜袋,递到黄健手里,温柔叮嘱。
“路上拿着吃,早点回家,别在外头瞎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黄健接过袋子,转身带着陈天走出别墅。
院门关合,彻底隔绝了屋内温柔的烟火气,黄健才侧头看向陈天,语气淡漠。
“去哪?”
“找个没人、安静、绝对隐蔽的地方。”陈天正色道,“这事关生死,不能有任何人听见。”
黄健沉默片刻,眸光微微晃了晃,低声开口。
“附近河边有个旧钓鱼棚。”
“是以前我爸亲手搭的,专门带我钓鱼乘凉。荒了好几年,没人去,够静,也够偏。”
提到父亲二字,他的语气明显低沉了一截,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酸涩与落寞,转瞬又被冷硬覆盖。
陈天心头轻轻一涩,点头:“行,就去那。”
两人走进地下室,坐上黄健的黑色奔驰。
车厢密闭,一路行驶,全程死寂。
黄健专心开车,目视前路,一言不发,周身气压极低,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。
陈天憋了一路,最终还是主动开口,想要缓和两人僵硬的关系。
“别墅、车子,都是顶配。你现在开销不小,压力挺大的吧?”
黄健没有应声,仿佛没听见。
陈天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,无奈继续开口,语气真诚,带着几分愧疚与安抚。
“以前我许诺你们每年五百万。后来局势变化,临时给你调成了三百万。”
“这事我心里一直记着,没忘。”
“你别心里憋着气,我陈天不是那种发达了就忘本的人。以后我产业越做越大、收益越来越稳,我会逐年给你补上,慢慢往上加,绝不会亏待你们母子。”
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,带着十足的诚意。
可黄健听完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语气带着浓浓的自嘲与疏离。
“不敢。”
“天哥现在贵不可言,连城主都要给你面子。你能每年留三百万给我这个落魄人,我就该感恩戴德了,哪里还敢奢求更多。”
一句“天哥”,喊得格外生分、格外刺耳。
没有兄弟情,没有旧交情,只剩硬生生的阶层隔阂与自嘲。
陈天瞬间语塞,心里百般不是滋味。
他暗自轻叹。
黄健这人心高气傲,从前张扬耀眼,家世显赫,众星捧月。
一朝父亲失踪,靠山全无,从云端跌入泥底。
再加上日夜思父、寻父无门,日日煎熬,硬生生把一个鲜活傲气的少年,熬成了如今这副沉默孤僻、冷硬疏离的模样。
陈天心里清楚。
他变的不是性格,是境遇,是人心,是无人能懂的绝望与无助。
车子顺着河畔小路,缓缓朝着那处荒废已久的钓鱼棚驶去。
一路沉默,一路心事沉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