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
天黑了，风没停。
她没点灯。不是不想点。是这风，像有话。人得在黑里听。她坐床沿。衣裳还没脱。鞋也没。脚从鞋里出来，踩在踏板上。凉。这凉，一点点从脚心往上游。她不缩。缩了，更凉。
外头有东西翻倒。不是重。是轻。像谁家竹篮没放稳。接着是狗叫。不凶。短。像被风抽了一记。她没动。只把脖子慢慢偏过去，朝窗。那窗纸一鼓一鼓，像人在外头拿嘴吹。她“哦”了一声。这声不是想出来的。是身子自己应的。像这屋，忽然也怕了。她替它应一下。
她起来。不是出门。是去把后窗又摸了一遍。栓是好的。她再按了按。严。又回。脚心比刚才热了。不是暖，是血自己上来了。她站了站。然后坐回床。把被扯过来，搭在膝上。被面潮，像在外头晾过又没干透。她也不嫌。这种潮，是活的。是有天气的。比干得发硬强。
天更黑了。风从门缝底下挤进来，像条细蛇。她“哦”一声。踢了踢鞋。鞋还在地上。没动。她也不捡。只把脚又缩回被下。人往墙上一靠。墙冷。她不贴实。只让肩头虚着。这样，人不会睡死。也不会太醒。
过一会儿，外头有雨。不是下。是撒。像谁把水从天上轻轻往下筛。她“哦”一声。这次不是应，是知。雨一来，夜就软了。风也没那么硬了。她这才吹灯。不是不点。是这时候，黑里有了雨，反倒比灯稳。她躺下。脸朝上。手搭在胸口。不睡。只合。像把这一夜，也当被盖了。
可躺了不到半刻，她又睁眼。
不是睡不着。是这雨，太轻。轻得不像雨。像有人在屋顶上撒灰。她“哦”一声。这次，是醒了。是心里那根弦，自己紧了一分。她起身。不点灯。动作比方才快。却不响。像这黑里，她忽然不属这屋了。属外头。属那雨下头、更深的夜。
她没走正门。只到床底摸出那双旧鞋。底薄。不响。她坐下，套上。系带。紧。不是怕掉。是怕响。她又从枕下摸出几枚铜板，塞进衣裳最里的暗袋。再摸出帕子。不香。只有皂味。她把帕子叠了，压在腰侧。这样出汗不滑。
后窗不高。她早量过。掀了栓，外头是墙与墙之间一条窄道。道里黑。有风。她侧身出去。那窗“吱”半声，她手快，一按。静了。她贴墙站了站。听了听。没有人声。只有远处巡捕的哨子，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。她没动。只等那哨子远了，才往前走。
她没去南市。也没去北新泾。去的是三马路后头，一条叫小沙渡的横街。那地界，三教九流。夜里有暗门。不挂灯，却有人进。有人出。她不是要去哪个门。是要找一个人。一个姓郑的。以前在苏州河上替船主记货。后来进了城，给洋行办杂。他手里有条子。能查船。也能改时辰。这名字，她记了半月。不是从沈六那听的。是有一回在估衣铺门口，一个挑担子的说漏了。说者无意，她记着。这，就是她。
街上没人。也有。是蹲在墙角不响的。她眼不斜。只往前。有一户门前亮着极小的红纸灯。一个老头在灯下打瞌睡。她绕开。脚底有泥。有瓜子壳。有半张旧报纸被风推着走。她不看。只走。像走在自己前世的命上。不认路，却一步不差。
到小沙渡，已过去两刻。她不喘。只停在一根电线杆后。前头，是那姓郑常去的茶摊。已收。只一块板。半截条凳。她不进去。只往左。过三道门，有扇半掩的小门。门里有声。低。像人在数钱。她侧耳。那声不熟。可稳。她转身。不找。这一夜，够了。她要的就是看。看这地方还开不开。看这路通不通。看这郑某人，还在这上海滩上，活不活得过冬。
回时，雨停了。风也小了。她走的是原路。可又像不是。雾从地底起，不浓。像这城夜里出的汗。她“哦”一声。不冷。只是潮。潮得人眼皮发重。她不管。只走。走到后窗下，窗还半开。她先听。屋里静。没声。才翻身进去。落地。不响。关窗。上栓。手在黑暗里准得很。像这动作，已做过半世。
她把鞋脱在床底。摸出帕子。全是汗。也不看。只塞回原处。铜板不取。留着。明日还要用。她坐下。不是床。是地上。地上凉。她“哦”一声。这一声，没有意思。只是从喉咙最深处，自己掉了出来。像这夜，总算放了她一马。她坐了一会儿。才上铺。天快亮时，窗纸青了。她没睡。只把被角拉平。像这一夜，什么也没做过。像她，一直就坐在这屋里。风来过。雨来过。她，也来过。只是不响。这，就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