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 冷天
天刚亮,她就从地上起身。不是睡醒,是身子自己动了。像这屋里有了第一层灰光,不亮,只够照出墙是墙,地是地。她没看。只站起来。后背僵,腿也麻。她站了一小会儿,不揉。等那股麻自己下去。下去了,人才算真回了。
外头有叫卖声。不近,也不脆。是隔了好几条弄堂飘来的,被风撕得只剩半句。她“哦”了一声。这声不是对谁。是喉咙里还堵着点夜气。她一出声,像把这屋也喊醒了半寸。
她去灶边。锅是冷的。手一摸,凉。她不再摸。先拿火镰打火。火绒潮。不是湿,是这天气太黏。打三下,才出一点烟。她没急。把火绒托到嘴边,轻轻吹。火苗是后来才跳出来的。蓝。小。像这早晨的眼睛。她“哦”一声。这才算点着了。锅里添水。水是昨夜的。不新。她也不换。等水响。
她洗米。手指在米里慢慢抓。米不多。糙。有几粒是碎的。她不挑。倒两回水。第二回时,水已经发白。她“哦”一声。把水都倒进旁边木盆。这水,还能洗手。冷,可清。
水开了。米下去。她用木勺推了几下。不盖。让热气跑。她坐在旁边小凳上。外头有鸟叫。短。像叫一声,就换一枝。她“哦”一声。不是应。是这屋,太静。静得人想给自己一点声。
粥快好时,她取了半块酱萝卜。切。不细。一刀一块。那萝卜,皮老。她不削。只拿手一擦。咸味贴在指上。她把手指放嘴边,停一下,才放回。酱萝卜装小碟。没有油。也不香。就一点咸。这,就够。
她吃粥。碗不大。她捧着。先喝一口。烫。她没吐。只张了张嘴。然后慢慢吹。再喝。粥不稠。米都开了。每一口,都有米味。她“哦”一声。不是夸。是这口热,从喉咙一直落到肚子里。落得很远。像把昨夜那点潮气,也压了下去。
吃完,她洗碗。水冷。手在里面,久了,指节发红。她“哦”一声。把手抽出来。不擦。只甩。晾着。外头又阴下来。天光不干。她“哦”一声,走到门边,把门开半扇。风进来。细。不凶。像从巷子里慢慢挤进来的。她“哦”一声。不关。也不全开。这屋里,要透。又不许太多风。这分寸,她懂。
她拿过扫帚。地是青砖。一扫,灰就起来。她“哦”一声。是这地太干。她也不洒水。只慢慢扫。灰往门边去。她不赶。等风把灰带出去一点。风不帮忙时,她就自己扫。一下,一下。像给自己扫一条能站直的地方。
天冷。外头开始有人声。孩子哭。不是闹。是饿。她“哦”一声。不往外看。只把扫帚放回门后。她坐回床边。脱了一只鞋。又脱另一只。两只鞋并排。她“哦”一声。脚凉。伸进被下。人半靠。眼不闭。就这么坐着。这一坐,像把天也坐高了。外头更响。她不动。只听着。像听这上海,也一点一点醒过来。这,就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