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九章 街口
近午,她出门。不是去买菜。是去把前日当的一只旧银簪赎回来。那簪子不贵。可上头有她名字里的半个影子。不是刻的。是磨出来的。像戴久了,银也认得人。
她走得慢。不是累。是路滑。昨夜雨过,今天地没干透。石板缝里汪着水,一脚踩偏,就湿半只。她专挑干处走。不是怕。是这鞋,经不起。底子薄,一湿,冷到脚心,半天不暖。
街口转角,有个卖烘山芋的。炉子是铁皮桶,外头黑,膛里红。她没停。那香,太甜。甜得勾人。人一被勾,就忘了该办什么。她不能。她只把下巴往领子里埋了埋,过去。
当铺不大。门窄,里面只一个高柜。柜上一道木栏,漆都磨白了。她站定。从袖中摸出当票。那纸折了两折,边角已软。她没看。递上去。柜上人接。也不看她。只“哦”一声,转身去后头拿。她听见木抽屉响。接着一只小手把簪子往台上一放。她“哦”一声。不是应,是认。那银,暗。不亮。像在这黑屋子里多睡了几天。她“哦”一声,付钱。不数。早数过。把簪子握进袖里。回身。出门。
风又起来。不硬,可冷。她没缩。只把胳膊贴着身子。那簪子在袖里,凉。凉得她手心都紧了。她没松开。像握着一点还属于自己的东西。不是值钱。是还在。还认得她。这,就够。
回家路上,她没再停。经过一个烧饼摊,停了一下。不是买。是看。那烧饼,面上芝麻多。不是给她吃的。是给眼睛的。她“哦”一声。走。前头有两个孩子。一个蹲着,一个站着。站着的在啃一块干馒头。不白。发黄。她“哦”一声。没给。不是心硬。是这时候,给了,那蹲着的就会追她半条街。她不能。这街,不是善堂。是刀口。给一口,是善。给不住,是灾。
到屋,她先关门。没闩。把银簪从袖里拿出来。看。又拿旧帕擦。擦到边角,那点磨痕又出来了。她“哦”一声。插回髻里。这簪,以前总插着。后来换竹的,银的收着。不是舍不得。是有些日子,不能太亮。亮了,容易招。这银,不新。不亮。可一上头,她就像回了从前。不是苏州河。是更早。是还没上船,还站在巷口等娘回来的那个。那点远,不真。可也不假。像这银,是那一世里,唯一还肯回她身边的东西。她“哦”一声。不哭。也不笑。只往灶前坐下。等天再冷一点。等天黑。等这屋里,再暗一点。她就又成了这上海里,最不响的那个人。这,就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