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安要去那批货上,取一点"灰"回来。
他翻出两块干净布巾,用水浸透,一块蒙在自己口鼻上,一块叠好揣进袖中。风大,灰小,肉眼看不见,他得贴着货堆取样,又不能让自己先吸进去。
码头上,南洋货堆还在老地方。麻袋摞得齐整,表层盖着油布,可油布一角被风掀起,露出底下破口的麻袋,棕红的颜料染了一片。沈时安绕到下风处,蹲下,用湿布巾轻轻按了按破口边的麻袋面。
布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。
他凑近,隔着湿布闻——甜腻带铁腥,和老周肺里那味,一模一样。
风一拐,灰扬起来。沈时安退后两步,把布巾包好。他抬头看那堆货,麻袋几十个,露天摞着,破口的就不止一个。风从江面来,绕着货堆转,灰就跟着风,飘向码头,飘向工棚,飘向半条街的人鼻子里。
"风媒之毒。"他低声又念了一遍。
回医馆时天已擦黑。他刚把布巾收进药箱,就听见里屋丁大勇咳嗽。
不对。那咳嗽不是吃呛的,是闷在胸腔里的,一声接一声,像风箱漏了气。
沈时安掀帘进去,看见丁大勇坐在床沿,脸通红,手按着胸口,咳得弯下腰。
"小沈先生……我、我喘不上气……"丁大勇喘着,"手、手指头麻……"
沈时安抓过他的手。指尖发凉,指甲盖泛青,指尖微微抖——不是吓的,是毒入末梢。
"你下午洗手了?"沈时安问。
"洗了!打了一盆,连指甲缝都搓了!"
"搓完你揉眼没有。"
丁大勇一愣,慢慢点头:"……揉了。灰迷眼,下意识……"
沈时安闭了闭眼。粉末沾手,揉眼,毒从黏膜入——丁大勇虽洗了手,可揉那一下,把灰带进了眼。量不大,可够他夜里发作。
"躺着。"沈时安说,"别动。"
他转身去灶间,抓药。甘草三钱、绿豆一把、土茯苓五钱——这三味,是爷爷留给母亲的方子,压汞毒的。灰风与汞不同,可同是矿物之毒伤肺伤络,甘草解毒、绿豆清热、土茯苓利湿,思路通用。他三碗水煎一碗,端进里屋。
"喝。"他把药碗递给丁大勇。
丁大勇就着他的手灌下去,苦得皱脸。沈时安让他躺平,盖好被,自己坐在床边,听他呼吸。
起初还是急,像拉风箱。半盏茶后,慢慢平了。指尖的青退了,抖也止了。丁大勇眼皮打架,嘟囔一句"小沈先生你这药比烧饼难吃",睡着了。
沈时安没走。他守到半夜,确认丁大勇脉象稳了,才起身。
灯下,他添了一行记录:**毒可经黏膜入,量少亦作,甘草绿豆土茯苓可解。** 末了又写:**丁大勇误触,虚惊。**
窗外风还在刮。他想起母亲说的"矿灰见风就扬"——这灰比矿灰更刁,沾手、入眼、随呼吸,无孔不入。丁大勇只是蹭了一点,就险些交代。那三具尸,是日日泡在灰里的人。
顾云舒第二日清晨来的,带了洋行的底。
"霍景明,"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,"四十五岁,自称南洋归来的商人,月前在雾城注册济世洋行,主营'南洋香料药材'转口。另开一间'济世施药局',免费给码头穷苦人发药,月耗不菲,名声极好。"
"背景呢。"
"查不到。"顾云舒说,"他说的'南洋',没有一个地名对得上;济世洋行在上海的上级行,也是空壳。这个人像凭空冒出来的。"
沈时安听着,没说话。
"还有一桩,"顾云舒压低声,"施药局发的药,我托人取了一帖,里头一味,我认不出。不是毒,可也不像寻常补药。"
"取来我看看。"
顾云舒点头,从袖里摸出个小纸包,搁在桌上。沈时安打开,是几片切碎的干根,气味清苦,带点土腥。他捻了捻,放进嘴里一点,嚼——
不是毒。是某种缓性的东西,入口发涩,像在慢慢收束什么。
他吐掉,用水漱了口。
"这药,"他说,"像是在'养'人,不是'治'人。"
顾云舒皱眉:"什么意思。"
"治病的药,是让人好。这药,是让人'刚好不死'。"沈时安想起母亲当年中的汞毒——贺九龄配的药,也是压着,不让好,也不让死。"霍景明施的药,和贺九龄一个路数。"
顾云舒脸色沉下来。她知道贺九龄是谁。
正说着,门外有人通传:"小沈先生,济世洋行的霍老板,来拜访。"
沈时安和顾云舒对视一眼。顾云舒退到里间帘后。沈时安整了整衣,说"请"。
门帘掀开,进来一个人。
霍景明。四十出头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左手腕上一枚旧怀表,表链垂着,随步子轻轻晃。他脸上带着笑,不是老周那种,是教养出来的、恰到好处的笑,像戏台上排练过千百回的。
"久仰小沈先生。"他拱手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"舍下济世施药局,开办月余,正缺一位懂毒的先生。听闻小沈先生验尸辨毒,雾城一绝,今日特来,想请先生屈就,做个坐堂的顾问。"
他说"懂毒的先生",目光在沈时安脸上停了停,又扫过药箱、扫过案上那包丁大勇的"香料"灰——沈时安不知他看见没有。
"霍老板客气。"沈时安说,"在下只懂医,不懂毒。"
霍景明笑了一声,那笑纹没到眼底:"先生过谦。这雾城的风里,近来不太干净——连我施药局外头,都飘着股说不清的味儿。先生若肯来,舍下这桩'风里的病',正该请先生瞧瞧。"
他说"风里的病",四字平平,像随口一提。可沈时安听出话里有话——像在说:我知道你在查什么。
霍景明又拱了拱手:"先生考虑。景明改日再来讨教。"
他转身,怀表链晃了晃,走出去。门帘落下,风从缝里钻进来,带进一丝极淡的、甜腻带铁腥的味。
沈时安站在原地,很久,没动。
帘后,顾云舒掀帘出来,脸色不好。
"他知道了。"她说。
"他知道我们在查。"沈时安说,"可他不知道,我们查到哪了。"
他低头,看案上那包"香料"灰。风从窗外过,灰安安静静,没动。
可他知道,这灰,已经顺着风,落进了太多人的肺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