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是初十那天来的，背着个蓝布包袱，手里牵着小孙子。
孩子六七岁，脸蛋红扑扑，可一进门就咳，咳得弯下腰，小手揪着老赵的衣角。老赵满头汗，看见沈时安，像见了救星："小沈先生，俺从清溪镇来的，娃这几日喘，镇上大夫瞧不出，俺想起您医馆……"
沈时安把小孩抱到榻上。林婉清听见动静，从灶间出来，看了一眼孩子的脸，又搭上腕子。
她搭了片刻，抬眼，和沈时安对上目光。
"和丁大勇一个症。"她说。
沈时安点头。他记得丁大勇那夜的指尖青麻。这孩子脉象浮数、指尖凉、咳声闷在胸——同是灰风入肺的苗头，只是轻。
"清溪镇，"沈时安问老赵，"近来风里，有灰没有。"
老赵一愣："您咋知道？"他说，"镇上这半月，风一刮，灰蒙蒙的，落到窗台上，手一抹一层白。娃他娘说怪，可咱庄稼人，谁在意这个。"
"灰从哪来。"沈时安说。
"从雾城那个方向。"老赵指了指江，"风是往清溪镇吹的。俺还当是码头上起土。"
沈时安和母亲对视。风从雾城码头起，带着灰，往清溪镇去。丁大勇在雾城沾了毒，清溪镇的娃也沾了——这灰，顺着风，无孔不入，已经飘出雾城了。
林婉清给孩子开了方子，仍是甘草绿豆土茯苓，量减半。她端药时，低声对沈时安说："这毒，比我的汞毒烈。汞毒是慢的，年积月累；这灰风，沾上就作，风一送，满镇都是。"
"你当年中的汞毒，也是'随风'的？"沈时安问。
"不是。"林婉清摇头，"我是自己服的，压着。可道理一样——毒这东西，你不放它，它就老实；你一放，风一吹，谁都躲不过。"她顿了顿，"贺九龄当年配药压我，是怕我死早了，账没人守。这霍景明……他放这灰，图什么？"
沈时安没答。他想起霍景明那句"风里的病"。
当夜，医馆后院。
灯亮着，几个人围坐。顾云舒从驻军衙门赶来，丁大勇啃着烧饼（被沈时安瞪了一眼，放下），阿哑撑船来的，蹲在檐下，老赵抱着睡熟的小孙子，林婉清在灯下碾药。
沈时安把这几日的线索摊开：三具笑面死、货堆同款灰、风媒传播、丁大勇误触发作、清溪镇也落了灰、霍景明背景成谜、施药局药"养人不治病"。
"这案子，"他说，"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。风把灰送过来，雾城、清溪镇，都逃不掉。"
"那批货我查了。"顾云舒说，"报关单写'南洋香料'，来源上海转口，经手人一栏空白。我调了驻军的水道记录，那船是上个月十八到雾城，泊在三号码头——正是老周死前最后一趟船的泊位。"
"货在霍景明手里。"沈时安说，"可他不一定是正主。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商人，开洋行又开施药局，背后该有人。"
"驻军里我再去摸。"顾云舒说。
"码头那边，我去问。"丁大勇举手，"我熟。"
阿哑指了指江，又指了指自己——他去探水路。
老赵抱着孙子："俺在清溪镇，帮您盯着风里的灰。娃好了，俺就回。"
几人看向林婉清。她停了碾药的手，慢慢说："我明日去霍景明的施药局。"
沈时安抬眼："妈。"
"他以'老病号'请我，我正好去。"林婉清说，"他施的药，我认得——是'养人不治病'的路数。我去了，他不敢把我怎样，可我能看清他施的什么药、来往的什么人。"
"太险。"沈时安说。
"不险。"林婉清看着他，"你爹当年敢写折子，你敢剖尸体，妈当年敢自己服毒。这一回，妈去探个虚实，算什么。"
灯下，几个人都没说话。风从院外过，吹得灯焰晃了晃。
沈时安最终点了头。
"去。"他说，"可每日归来，我给你号脉。有一点不对，立刻撤。"
林婉清应了。
众人散去。沈时安却没睡。他提了灯，出了医馆，往码头去。
货堆还在。他绕到堆后，借着灯，看见麻袋底下露着个桶角——不是麻袋，是铁的。他蹲下，扒开上层麻袋，底下压着几个**军绿色铁皮桶**，桶身锈痕斑斑，一面印着褪了色的字。
他凑近灯，一字一字认：
**民国七年·兵工。**
兵工。
沈时安的手指，停在那行字上。民国七年，是十几年前。这批"南洋香料"，底下压着的，是十几年前兵工厂的旧物。
风把十几年前的灰，吹到了今天。
他直起身，风正大，卷着江水的凉，往他衣领里钻。远处，济世洋行的灯还亮着，霍景明的施药局，深夜也开着门，免费给穷人发药。
沈时安把灯拢了拢，往回走。
灰在风里，人在风里。这风，把散了的，又吹到了一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