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二章 炭火
炭是潮的。她掰开一块,里头黑,外头灰,断口处还带着点水气。盆底昨夜的灰没清干净,她拿手抹,灰不凉,也不扬。然后把炭一块一块码进去。四块。不叠。留缝。缝要正。风能走,火才不闷。
火镰打两下。头一下只出一股白气,像人早晨的哈欠。第二下,火星子沾上火绒,不亮,只红。她“哦”了一声。低头,凑近。不是吹。是等。等它自己下不定,再轻轻一送。火苗这才起来。蓝。很小。像冬天自己嘴里漏出的一点气。她蹲着,不动。看那点火从炭边爬。不旺。也不灭。像在试这屋里,还有没有人。
火稳了。她起身。膝盖响了一声。她没管。去缸边舀水。水面结了薄冰,她“哦”了一声。木瓢一压,冰碎了。水声清。像把人给叫醒了。她把水倒进壶,转身。壶搁炭边。不架。只靠近。然后坐回地。地凉。她没垫东西。只把后腰轻轻抵住床脚。手没烤。搁在膝上。火不远。她也不近。这距离,刚好。再近,人就软。再远,又白烧。
过了半刻,壶底有了响。不是滚。是水自己翻了个身。她没动。只把眼睛睁开。外头风还压着窗纸。不响。只贴。像有人把脸凑在窗边。她“哦”一声。不是应谁。是声从喉咙里自己掉出来。像这屋太静,静得她得弄出点声,才算还活着。
水开了。她提壶。烫手。她“哦”了一声。还是提。不晃。倒半碗。水汽一下扑上脸。她不躲。等那潮热从眼眉间过去。才低头。抿一口。水烫。烫到舌尖。她“哦”一声。又喝。这水,不留。从嘴到心,像一根细线,慢慢拉直。人,就是靠这根线,才没散。
她坐回去。炭里偶尔响一声。轻。像炭在认这屋子。她不看。也没起身。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。手指还有点红。是刚才舀水冻的。现在热了。热得发胀。她“哦”一声。把手一摊。不揉。这手,今天还行。还能用。能拿,能舀,能点火。她“哦”一声,像对火说。又像对自己。天还阴。窗纸外头,霜没全化。白了一层。像这上海,也猫着。不动。不响。可都还在。
她去把炭翻了一下。火小。不跳。像睡着了,又没全睡。她“哦”一声。压一压。不盖灰。只把边上一块半燃的往中间轻轻一推。火又亮一点。这,就够。今儿不求暖透。只求这屋里,别冷成像没人的。她“哦”一声。又坐。一坐,就是小半天。风没进来。可她知道,风就在外头。这上海,冻得住地,冻不住人心。她“哦”一声。手又凉了。再伸过去。不是烤。是近一点。近到能觉着空气是软的。这,就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