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十日已过。
距侯峰悄然自刎,也已然过去十日。
侯峰也算为侯家坦然赴死,毕竟死前已认定父亲侯振岳心系自己,却从不知晓,其父真正疼惜、倾力庇护的,从来只有一母同胞的幼弟侯崚。
这般自我了结,于一生执拗求功、渴求父爱的侯峰而言,也算是一份体面结局了。
当初魏承领命率领部众追击苏梦娘残党,一连搜寻多日皆一无所获。他不知道的是,当日出逃的并非苏梦娘本人。
陆仪乃是兽族鹿人,天生奔行极速,由她乔装苏梦娘,带队遁走,并沿途刻意留下奔逃踪迹,牵制着魏承的追兵,在深山荒岭来回绕行,徒劳无功。
侯峰身死之事终究无法长久遮掩。
早在侯峰身死第二日,陈砚便布下全盘掩人耳目之计。
廖爷本是不死族人,天生便能操纵亡者尸身。便由他施展不死术,操控侯峰尸身。
再挑选身形相仿的精干山匪假扮侯峰近卫亲兵,一行人从容下山,并对外宣称侯峰亲自领兵追剿逃窜匪寇。
此时魏承并未归来。余下的数万官军亲眼目睹主帅仪仗,自是无人生疑。
直至前几日,徒劳多日的魏承率军折返,沿路搜寻时找到了侯峰与一众近卫亲兵的遗体。
消息传开,全军震动,众人皆认定是逃窜的苏梦娘残党暗中所为,军中已备好临时薄棺妥善收敛尸身。
魏承自是疑心重重,但现在军营之内已经由沈鸿掌控,他想要入寨彻查侯峰之死,皆被沈鸿驳回。
最后更是被沈鸿以扰乱招安大计为由,给扣押了起来。
此前招安捷报早已以三百里加急驿马送往京城。两地官道千里有余,捷报早已送入皇城,待朝廷拟定招安圣旨、派遣钦差动身返程,再过数日,使者便可抵达军营。
这场持续不足一月的黑风寨讨伐之战,兵员伤亡寥寥,算得上一场大胜,可整件事从头到尾,处处透着诡异。军中不少人心生疑虑,却又理不清头绪。
招安圣旨尚未送达,大军暂时不能全盘接管黑风寨相关事务。大帅侯峰意外殒命,军中唯恐举措失当,激起黑风寨归顺众人不满,再起争端,于是沈鸿命主力大军向后撤回苍莽林大营。仅留下数营兵士驻守南浮岭各处要道,严加戒备,以防生变。
眼下大局已定,诸事逐步走向安稳,可还有一桩大事没有解决,便是钱。
大陆各地交易依旧沿用自大雍流传下来的万族币,金银虽价值不菲,可大多也只当做贵重储备物料。
早前陈砚在寨中当众许诺,会给众人发放抚恤银安家。这笔开销数额巨大,朝廷招安必然不会支付。
所以就只能由陈砚自己解决,赖是肯定不能赖的,先不说这批山匪会不会因此作乱,单说陈砚穿越到此,头次许诺的承诺就失信,相当败坏人品。
尤其这还是游戏世界,游戏中人品便是运气,陈砚怎么可能拿运气开玩笑。
其实这些都是其次,主要还是因为苏梦娘,别看最近‘陈哥哥’‘陈哥哥’叫的欢,谁知道,如果触碰了她的高压线,是否下一秒,就会提刀将陈砚砍了。
镇国公府虽能拿出银币,可派人往返调运至少需要一月时日。圣旨不日便会送达,寨中众人很快就要各奔前程,根本没有富余的时间。
陈砚早已为苏梦娘定下往后的计划,等所有事宜安顿妥当,便动身远赴南方云州。
好在眼下还有一笔意外之财,正是当初从侯峰手中巧取而来的侯府窖藏。
多处藏银地点依旧相隔遥远,仅有一处路程尚可,往返数日便能赶回。
陈砚便安排李硕、林芝二人动身,前往该处起获财物。
只是单凭这一处藏匿的金银,定然不足以安置山寨近两万人。
趁着统计招安人选之际,陈砚着手安排众人去路。
黑风寨屹立数十年,足有三成匪众在此扎根安家,拖家带口,他们既不愿追随苏梦娘远赴他乡,也不想投身官军效命。
山寨日后必定拆毁,若能领到一笔遣散银,不少人打算就此脱去寇籍,或是携家眷归乡,或是择地在南浮岭周边落户,借着朝廷招安的恩旨,踏踏实实做寻常百姓。若非走投无路,没人愿意长久落草为寇。
陈砚也不愿强留,只是反复告诫众人,往后务必洗心革面安分度日,倘若日后再触犯律法,朝廷法度绝不会姑息。
余下七成之人选择归顺朝廷。他们大多孤身无牵,厌倦了漂泊亡命的日子,能够吃上军饷,已是难得的出路。
最终愿意跟随苏梦娘前往云州的人,竟不足一成。这结果出乎陈砚预料,以他的上帝视角来看,远赴云州才是长远上策。
可意外的是,苏梦娘对此毫无感觉,依旧每日乐呵呵的,丝毫没有被抛弃之感。谁还记得半月之前,她曾因部下叛离,一连斩杀四位首领。
如此一来,取出部分藏银充当遣散抚恤,刚好能够妥善安置寨中选择就地归民的三成弟兄。
黑风寨后山空地之上。
地面布有九九八十一个圆形土坑。富贵身形矫捷,于坑道之间来回穿梭,恍若幽灵,并时不时自坑底探出脑袋来,吐舌嘲弄。
苏梦娘手握狼皮裹就的木锤,视线牢牢锁着整片坑洞。忽见一处坑洞鼠影乍现,苏梦娘身形倏然消失,转瞬便高高腾空跃起,木锤挟风轰然砸落。
嘭!巨力顺着锤面碾入土层,尘土漫天飞扬,石沙四下飞溅。
一旁观战的李硕等人纷纷各显神通,四下散开,唯有陈砚被猝不及防的气浪直接掀得飞出数丈之外。
待漫天烟尘缓缓散去,方才看清,此前错落排布的八十一个圆坑,竟被苏梦娘这暴力一击,尽数震得夷为平地。
陈砚一边揉搓飘入眼中的土尘,一边连连吐出嘴中的泥屑。
而始作俑者苏梦娘此时正立在原地,眉开眼笑,拍手道:“陈哥哥,这个打地鼠真好玩,比你那个大富翁好玩多了。”
陈砚见她这般模样,气的爬起身快步上前,一把从苏梦娘手中夺下木锤,指着已面目全非的空地,气道:“你看看,说了不让你这么玩,你偏不听,富贵忙活半小时,被你一分钟就给毁了。”
陈砚正说着突然顿住,刚说道富贵:“哎,富贵呢?不会被你一锤砸死了吧?”
苏梦娘无辜道:“不会的,我力气很轻的。”
陈砚根本不理她的胡言乱语,叫道:“富贵?富贵!”
就见,平整地面的边角缝隙里,一团灰扑扑的小身子慢吞吞钻了出来。
浑身沾满泥土的富贵晃了晃脑袋,抖落满身的泥沙和头顶沾着的小土块。嘴里叽叽哇,叽叽哇骂的可脏了。
这时一名手下快步赶来,躬身禀报道:“苏寨主,各位首领,沈鸿沈将军到访,此时已在前厅等候。”
众人闻言,一同移步前往议事厅。
历经数次厮杀,昔日规整气派的议事大厅早已破败不堪,墙面崩开一处大洞,议事长桌碎裂得只剩满地木屑,厅中完好的座椅都所剩无几。众人只能寻来高矮不一的凳子拼凑着随意落座。
此番沈鸿前来黑风寨会面,也并没有什么要紧之事商议,招安圣旨尚未抵达,各方大局已经敲定。
最主要的事情,便是苏梦娘一行人打算今日便要动身离开黑风寨,由沈鸿传令兵马后撤,以用来确保队伍能够顺利启程。
廖叔、张树、陆仪三人留守山寨,接受朝廷招安,待圣旨抵达后全权对接官府一应事务。
李硕、林芝、婉晴三人,则决意追随苏梦娘远赴云州,另寻前路。
商议结束后,众人各自散开打理私事。众人在黑风寨相伴多年、同生共死,此番一别前路茫茫,再见无期,众人皆是怅然不舍,心底难免伤春悲秋。
唯独苏梦娘,丝毫不见离别之感,反倒如飞鸟出笼,兴奋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