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内,最终只剩陈砚与沈鸿,舅甥二人。
沈鸿率先开口道:“砚儿,如今战事已定,为何不随我一同回京?一直留在苏梦娘身边,绝非稳妥之举。”
陈砚应声回道:“舅舅,我还有几件要事要办,暂时不能随你一同返程了。”
他抬眼叮嘱道:“你返回京城后,便对外宣称我被黑风寨掳走后身受重创,就留在这边休养,待伤势痊愈之后,我再自行回京。”
沈鸿皱眉劝道:“我镇国公府世受皇恩,你我皆是朝廷属臣。此番虽得苏寨主相助,但你万万不可与她纠缠过深,否则迟早惹出祸端,害了自己。”
陈砚点头道:“舅舅还请放心,我心中自有分寸。”
沈鸿望着眼前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外甥,心中百感交集,已然看不透他心中的谋划,却终究应了下来。
毕竟此战虽胜,但主帅侯峰身死,当今圣上又偏宠侯家,此番回京复命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
陈砚暂缓回京,避开风口浪尖也是好事。
没等沈鸿再多言语,陈砚再度叮嘱道:“舅舅,还有一事你务必谨记。此次黑风寨之乱、侯峰身死,此间所有的隐秘内情,你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。”
“侯家针对镇国公府的阴谋,绝对不可对外泄露,即便是在我父母面前,也只字不要提。一切等我回京,再同你细细分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鸿自然清楚。镇国公夫妇性情耿直,倘若知晓内情不仅无用,反而只会弄巧成拙、徒增祸端。
纵使陈砚行事已然沉稳老练,沈鸿依旧放心不下他孤身在外涉险,开口道:“你独自在外,我调拨一队兵士随你护卫左右。”
怕陈砚推辞,他又补充了一句:“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亲兵,忠心可靠,你大可全权差遣。”
陈砚也明白自身情况,坦然应下:“多谢舅舅想得周全。”
沈鸿当即挑选五十名精锐亲兵交由陈砚调遣,又再三叮嘱他万事谨慎小心,随后才心事重重地起身回营。
议事厅内就此只剩下陈砚一人。
自打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,他难得拥有片刻清静独处的机会,思绪不由得飘向这片天地遥远的过往。
历史开篇,便是人族人皇凌雍一统万族,建立大雍朝,定年号永安,寓意永固安宁。
凌雍的行事风格,与陈砚现世的秦始皇高度相似。他统一文字、度量衡,创制万族币作为整片大陆的通行货币,大肆焚毁前朝各类古籍。
不过大雍朝并未如秦朝一般二世而亡,竟也安稳兴盛了数百年,直至永安645年才彻底覆灭。
此后百余年天下大乱,群雄并起。各族联手推翻大雍后,各自划地割据、互不统属。
直至永安728年魔族现世,各族方才暂时休战,联手共同抗击魔族。
永安734年,人族新人皇顾临宸整合人族势力,建立了如今的大靖朝,依旧沿用大雍的永安年号。
因万族皆敬畏初代人皇凌雍留下的天地气运,加之各族常年纷争对立,新朝便借永安之名祈求四海安定、平息战乱,故此年号代代沿袭,直至今日。
陈砚已经经历过九十九次《沧澜乱世》的游戏开局。
前九十九次重开,不管随机到兽族、魔族、羽族、还是不死族,身份是流民、小兵、官员还是江湖宗门,他所有游戏经历,都集中在大靖永安734年至永安980年这两百多年之间。
这次穿越落在永安887年,刚好处在这段时期中段,自己手上积攒的海量情报,正是立足此世最大的依仗。
游戏世界本就是陈砚熟悉的主场。
既来之则安之,既然身处这片乱世,那么,自今日起,这盘棋局,将由他陈砚亲手改写。
心中思绪落定,他缓缓望向厅外喧嚣的山寨。
沈鸿离去不久,山寨各处依旧一片忙碌。
就算是不打算随苏梦娘远赴云州的众人,也纷纷收拾行囊,再过几日,黑风寨便要不复存在了。
人声此起彼伏,喧嚣之间少了些往日的戾气,多了些别离的茫然。
苏梦娘抱着盛满酸梅汁的葫芦,独坐房檐,静静眺望着寨中景象。
陈砚上不去,也并不打算上去,他之所以延后回京,只因尚有三件要事必须在回京前完成。
他还未在这片天地彻底站稳脚跟,根本没有资格享受清闲。
第一件事,便是帮婉晴寻找失散的儿子。
这并非单纯是兑现对婉晴的承诺。自从见到婉晴那一刻起,他便已经想清楚,这件事,将为自己往后数十年的前路,铺下一层基调。
陈砚寻到婉晴之时,她正独自坐在山崖边,遥遥望着连绵无尽的苍莽林海。
婉晴自幼无依无靠,孤身飘零江湖。一名戏班班主见她孤苦伶仃,心生恻隐,于是便将她收留。
自此之后,她就跟着戏班习练歌舞技艺,辗转四海,凭借登台卖艺勉强维持一份生计。
一日戏班赶路途中,婉晴在路上撞见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,心下不忍,便出手将他救下。
班主见男子暂无去处,便也留在戏班帮衬打杂,他手脚笨拙,一看便是从前养尊处优、从未吃过苦的世家少爷。
只是男子不曾说起自己的身世,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,婉晴便也没有追问。
朝夕相处的日子里,二人渐渐相知相惜,两个无根无凭、无依无靠的人,私下定了终身。
班主待婉晴如同半个女儿,见二人情意真挚,便顺水推舟成全了他们。没过多久,婉晴诞下一名男婴,那是她此生仅有的一段美满时光。
可祸从天降,来得毫无预兆。
忽得一夜,大批蒙面刺客突袭戏班居所。
婉晴察觉到杀机临近,第一时间将年仅一岁的幼子藏在房梁之上,随即提刀奔去驰援丈夫。
奈何刺客人数众多,她拼死相搏,终究无力回天,只能眼睁睁看着相伴的丈夫倒在血泊之中。
缠斗之间,她拼死刺伤一名刺客的右眼,自己也被长剑洞穿腰腹。意识消散前,她依稀听见幼子微弱的哭声。
也算命不该绝,婉晴自血泊中苏醒,四下弥漫着刺鼻血腥味。
她艰难爬到丈夫身旁,触手早已一片冰凉。刺客下手狠辣,整个戏班数十口人,无一活口。
婉晴环顾四周,没见到孩子的尸体。她抱着最后一丝期盼,忍着剧痛攀上房梁,藏匿幼子之处依然空空如也。
官府前来勘验这场惨案,几番追查,只定性为仇杀。戏班常年四处巡游、居无定所,线索难以追查,最终此案不了了之,再无下文。
婉晴似有预感,孩子尚还存活于世。自那以后,她孤身一人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泊,寻访亲子下落。
数年之后,她在市井撞见一名独眼壮汉。当夜的一幕幕在脑中闪现,她虽没见过那人的面貌,却至死都忘不掉那只凶狠的眼睛,正是当年被她刺伤的刺客。
在她的逼问之下,这名独眼汉子并不知晓孩子的去向,可在死亡胁迫之下,终究供出了自己的上家,一名有权有势的地方高官。
以婉晴当时的能力,根本难以接近这名高官。多方打探后,她得知此人素来偏爱流连青楼乐馆。
她借着年少在戏班习得的诸般技艺,再加上天生容貌出众,只用短短数月,便跻身青楼头牌,顺利寻到机会,诱得那名高官单独留宿。
当夜,她用同样的方法逼问孩子的下落。可这名高官闭口不言,甚至连一句缓兵的诓骗之语都不肯吐露,便当着她的面从容自尽了。
多年来的隐忍煎熬,顷刻间全盘落空,长久以来唯一的线索也随着高官身死,就此断绝了。
高官死后,官府迅速发出重金悬赏,调动兵马四处搜捕。
婉晴身负重伤,一路被官兵追击,千里奔逃,数次九死一生。她有时也想就此了结性命,可心底残存的念想,依旧支撑着她咬牙活下去。
最终狼狈逃至滨州南浮岭一带。
此时她已伤势垂危,濒临丧命,恰逢黑风寨老寨主李宗山出手搭救,将她带回黑风寨。
此后两年,婉晴就在黑风寨浑浑噩噩度日。
可她心中对于寻找儿子的执念,却始终未曾放下。
往后十余年,黑风寨成了她唯一的落脚之地。
这十余年间,她每年大半时间都独自外出,踏遍千山万水寻访孩子踪迹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
此番随同众人动身远赴云州,对于早已习惯颠沛流离的婉晴而言,已经掀不起什么波澜,不过是换一处地方落脚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