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人间
一
我越来越常让人出宫打听外面的光景。
不派大张旗鼓的采买，不派穿着宫服的宦官。只让素练带几个信得过的宫女，扮作寻常人家的娘子，去东市西市走走。看看米价几何，绢价几何。看看百姓脸上是笑多，还是愁多。听听那些买菜妇人、挑担郎、茶坊伙计嘴里的闲话。
阿青起初不解：“娘娘如今已是皇后，想知道什么，叫有司报上来便是。何苦费这个神？”
我道：“有司报上来的，都筛过。他们只给我看他们愿意让我看的。我想知道的，是那些连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的小事。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才最见真。”
于是，每隔几日，素练便会来跟我讲外头的事。
今日西市有胡商到了新货，胡椒涨了半成。
明日城南有户人家嫁女，陪嫁只有两床旧被。
后日有老农挑着最后几筐萝卜，想赶在雪前卖完，结果被地痞掀了摊子。
这些事，单拎出来，都小得可怜。可拼在一起，便是这长安城的脉搏。
我若哪日听不到这些，反觉得心慌。
二
有一次，素练回来说：“娘娘，外头最近都在传，说宫里减了用度，是为了给百姓修桥。城南那座旧桥，今年秋里塌了半截，一直没人管。百姓听说娘娘出了钱，都说您好。”
我皱眉：“我没出什么钱。宫里省下的那些，是去办赈灾了。这桥的事，我怎么没听见有司报上来？”
素练小声道：“地方上的折子，可能压住了。这桥一修，便要动钱粮。动了钱粮，便要记账。有些人不想让这账太明白。”
我明白了。
这朝里总有些人，宁愿让桥塌着，也不愿把修桥的钱摆到明面上。因为桥一修，银子从哪儿来、往哪儿去，都得有数。他们藏的那些，就不好再藏了。
“你去把这事跟许大人说。”我道，“让他从工部问一句。别直接提桥，就问今年京畿道桥修了几处，花了多少。若他们说不清，那桥自然就会有人去修。”
素练应下。
果然，没几日，工部便有人去城南看桥了。又过半月，桥修好了。百姓在桥头挂了块红布，放了几串炮仗。
我坐在宫里，没去看。可风吹过来时，我似乎能闻见那炮仗的火药味。
三
这年秋天，李治又去了一次洛阳。
这次，我让他把李弘带上了。弘儿已九岁，该出去见见。李贤和显儿还小，便留在长安，由我照看。
“你不同去？”李治问。
“臣妾去了，贤儿和显儿没人管。”我道，“再说，有弘儿陪您，臣妾也放心。”
他笑了：“你是想让弘儿去看看洛阳的船。”
“也是。”我道，“他日后做了太子，不能不知天下。洛阳是他该去的地方。”
于是，李治带着李弘走了。车驾出城那日，我牵着李贤和显儿站在宫门内，看车队渐远。李弘从车窗里探出小半个身子，朝我挥手。我也挥了挥，等看不见了，才转身回宫。
阿青道：“太子殿下从没离开娘娘这么远过。”
“总得习惯。”我道，“我不能一辈子牵着他。让他去。他若在外头吃了苦，回来更明白。”
四
李治父子不在宫中的日子，我仍每日看折子。
这回，我把自己那点“民间耳目”用得更勤了。长安城里哪条街的米铺缺货，哪个坊的井水发苦，都让素练去问。有要紧的，我直接叫有司来问话。没要紧的，就记在心里。
有一次，尚食局的人来报，说今冬的姜买不到好的。往年都从南边运，今年雨水多，船慢，姜在路上烂了不少。我听完，只道：“姜只是调味。百姓若连姜都吃不起，那便是真难了。你们把宫里的用姜减一半，省下的让市上多流些。”
尚食局的人去了。
这年冬天，姜价没再涨。
五
李治和弘儿从洛阳回来时，已是初冬。
李弘黑了些，也瘦了。却比走前更精神。他见了我，先跪下请安，然后急着讲洛阳的事。说洛河边上船更多了，说杜少尹带他去看粮仓，说洛阳城里有一种胡饼，比长安的还香。
我笑着听。李治在一旁喝茶。等李弘说完了，我道：“你出去一趟，知道天外有天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弘认真道，“娘以前说，船一停，天下就饿。我如今真信了。洛河上的船，要都停了，洛阳的粮仓就空了。粮仓一空，这天下便要乱。所以，河不能堵，船不能停。”
我点头。出去这一趟，他到底看见了。
夜里，李治和我说起路上的事。说李弘在洛阳学得极快，见什么问什么。杜少尹夸他“有仁君之相”。李治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这孩子，心思重。见灾民在城外排队领粥，他站了半晌，回来只问朕，能不能让洛阳的粮仓常年开着。”
“陛下怎么答？”
“朕说，等你自己管这天下时，你便知道了。”
我笑了：“他难得没哭？”
“没哭。只点了点头。”李治道，“你儿子，比朕还硬气。”
我靠进他怀里：“他是我们儿子。外头冷，回来就好。”
殿外，北风起了。可这殿里，到底比外头暖些。
（第五十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