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权柄
一
这年初冬,李治在朝会上忽然晕眩,差点从御座上栽下来。
内侍们七手八脚扶住他。我在东偏殿听得分明,折子都来不及放下,便起身赶过去。殿里已乱作一团。李治脸色苍白,额上全是冷汗,手却还死死抓着御座扶手,像不肯让最后一点体面也滑下去。
“退朝。”我替他开口,声音极稳。
百官还在殿中。我让内侍传了软轿,又命人把孙供奉叫来。李治被扶进内殿时,已说不出话。我跟着进去,跪坐在他榻边,替他解了冠,松开领口。他眼睛半睁,嘴唇翕动。
“别说话。”我轻声道,“臣妾在。”
他眨了一下眼,便昏了过去。
二
李治这一晕,把前朝彻底吓着了。
御医说是“风疾暴作,气血逆乱”。需静养,不能再劳累。可国不可一日无君,折子仍每日送来。李治醒后,看不了几行便头疼。他把我叫到榻前,哑声道:“你替朕批。不必再问。”
我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“朕身子这样,弘儿又小。除了你,朕还能信谁?”他道。
我蹲下来,与他平视:“臣妾批可以。但臣妾不代陛下降诏。折子我看,拟了条陈,大事仍由陛下过目。若陛下没力气,臣妾就念。您点个头,臣妾再写。这样,外头也没话说。”
李治点头,缓缓合上眼:“你总是想得周全。”
三
于是,我开始正式“代政”。
每天天不亮,我先到紫宸殿西偏殿。折子已按曹司码好。我分门别类,批注,拟意见。最紧要的,由内侍送进内殿。李治或点头,或摇头,或只动动手指。我得了信,再以御批的形式发出去。
这活儿,比我想的还重。整个帝国的钱粮、刑名、边事、河工,全压在这一方小案上。有时我从早坐到晚,连茶都凉了几回。阿青来劝,我只说:“这天下,一日不转,明日就要出乱子。”
李治身子稍好时,也会让人扶他过来。他坐在我斜后方的软榻上,听我批折,偶尔插几句。有时我回头,见他就那么靠着,已经睡着了。
我让宫人轻手轻脚给他盖被,自己继续看折子。
四
朝中风向,自李治病后便更微妙了。
长孙无忌又上了一道折子,说“皇太子年已九岁,可择师授政。陛下宜保重圣体,不必事必躬亲”。话是关心,可字里行间,还是在说:该让太子出来,不能让皇后独占。
我让阿青把折子读给李治听。他听完,轻嗤一声:“让弘儿出来?他倒是会挑时候。弘儿才多大?这折子递上来,是让朕把位子传给儿子,好让他们拿捏。”
“他们拿捏不了。”我道,“弘儿虽小,可只认父母。谁对他好,谁心里有鬼,他慢慢能分。只是眼前,陛下身体如此,臣妾一人在前头撑着,确实容易招人话柄。不如让弘儿隔几日来听一次政,做做样子。他来了,那些人便不能再拿‘太子不预政’说事。”
李治睁眼:“你舍得让他受这份累?”
“这哪是累。这是练。”我道,“他迟早要站的。不如现在,臣妾还能在后头看着。”
五
十一月初,李弘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坐在了御座东侧。
我坐在他身后一道极薄的帘后。他能听见我呼吸,我也能看见他。朝上若有人奏事,他便转头看我。我用极轻的声音提他:“听,别急着说。”
那日,户部报来京中马价。李弘听完,小声问我:“娘,马价怎么比年初贵了?”
“今年北边用兵,军马征得多。市面上的好马少了。”我也压低声音。
他便坐正了,不再问。
散朝后,他跟我回立政殿。一路无话。到了殿里,才道:“朝上那些人,好像不都在看父皇。有好几个,一直在看母后这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道,“你今日做得对。没说话,没让人看出深浅。”
“可我憋得慌。”他仰头,“我想说,马价贵了,是因为军马征得急。能不能从河西多调些马回来,别让京里百姓连马都买不起。”
我笑了,摸他的脸:“想得不错。可这话,不能在第一次听政时说。你要先学会看。把每个人的脸都看熟,把每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摸清。等你再大些,有十分把握了,再开口。那时,一开口就要有用。”
李弘点头,极认真道:“我记住了。先看,后说。先学,后用。”
我把他揽到怀里。这孩子,一天一个样。有时我觉得他还小。可有时,我已能看见他将来的样子。而我能做的,就是在他还没长大前,把这朝里朝外,能铺的,都替他铺平。
六
夜里,李治难得清醒。他靠在大迎枕上,让我把今日几件要事说给他听。我挑着说了。他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今日在帘后,比朕还像皇帝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臣妾只是照陛下教过的做。”
他摇头,笑了一下:“你别慌。朕没别的意思。朕是说,若朕哪天真不行了,你也能镇得住。”
“陛下又胡说了。”我别过脸去,不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湿意。
他伸手,握住我。那手瘦了许多,骨节突出,可仍暖。
“媚娘,”他道,“这天下,朕能交的人,也只有你。”
我低头,把脸埋进他掌中,半天没有抬起。
外头,风从北边呼呼地刮。这宫里,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着。可我知道,只要我还在,这家,这天,就还能撑住。
(第五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