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掌舵
一
代政之后，我才真正知道这天下有多重。
每日天不亮，折子便像雪片一样堆在案上。我有时连早膳都来不及用，先看急递。边关的军情，河道的险情，粮仓的亏空，哪一件都等不得。李治身子好的那几日，会在午后坐过来，看我批折。他不大说话，只在极要紧处提点一二。
“你看，这折子里的数字，报上来的是‘约’，不是‘实’。这一字之差，便是万石粮。”他道。
我记下了。从那以后，凡有“约”“可”“似”字的折子，我都让人发回重拟。
这天下，有时候就毁在那些模模糊糊的字眼里。
二
这年冬天，南边报来水患。
这次来势极猛。洞庭湖涨水，湘江倒灌，沿岸好几个县一夜之间成了泽国。折子到长安时，已不知死了多少人。
我立刻让人把户部、工部的人叫来。可他们到了紫宸殿，说来说去，都只是“请陛下圣裁”。我问得急了，他们便跪下，说“臣等职分所在，不敢僭越”。
我没再问。
有些事，问不出来，只能自己去办。
我让许敬宗去找两样东西：一是近十年湘地的水道图，二是那地方做过县令的人。许敬宗只用了三天，便带回来一个人，叫苏味道。此人曾任益州新都县尉，后调入工部，年轻，无甚根基，却极熟南边水事。
“苏味道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水已经淹到城头了。本宫只问你，这水该怎么退？”
他跪在地上，抬头道：“回娘娘，先保住洞庭四口。水若不从四口泄出去，再高的堤也是死的。其次，把湘江两岸低洼处的百姓先迁了。人别等水来，得水前人先走。最后，粮。水退之后，必有瘟疫。若没有粮，百姓就是躲过了水，也躲不过后来的病。”
我听完，心中一亮。这人说得极清。我看向李治。他靠在软榻上，朝我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本宫给你工部员外郎，你带人南下。”我道，“本宫不管你在地方上做什么，只要做两件事：一，少死人。二，把水退明白。银钱粮草，本宫替你调。”
苏味道跪伏下去，重重叩首。
三
人派出去了，可钱粮还没着落。
户部说，年关将近，府库不丰。兵部那边又催着北边的棉衣。我坐在紫宸殿偏殿，头一回觉得这“权”字原来如此烫手。
“把宫里今年做冬衣的银子先挪出来。”我道。
“娘娘，这……”尚宫局的人面露难色。
“今年宫里不添新衣。我的，孩子的，都不添。”我道，“省下多少，都发去南边。这折子我批。若有人问，就说是我武照自己的主意。”
那日回宫，李弘正捧着一本《水经注》看。他大概知道南边发水的事，小脸绷着。我坐过去，问他：“若你是皇帝，这个时候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他抬头：“先救人。”
“救人要钱。可户部说没钱。你怎么办？”
他想了想：“那就不修宫殿，不摆宴席。先拿钱去救。等水退了，再慢慢补回来。”
“若大臣说你，宫里苦了，不该这样，你会听吗？”
“不听。”他道，“人比宫殿贵。娘，你也是这么想的，对吧？”
我看着他，笑了。这孩子，心里有数。
四
南边的水，后来退了。
苏味道办事极得力。他到了湘地，先把四口泄洪，又强令低处百姓迁移。有乡绅不愿走，他让人架着抬走。有县官不服，他直接摘了印。不到二十日，水渐退去。他开始让人清淤泥、开粥厂、发药包。
消息传到长安，我心口那口气终于松了些。
李治听说后，道：“这个苏味道，用得对。”
我道：“臣妾只给了他个由头。真正办差的，还是他自己。这人将来可用。”
李治笑：“你如今看人，比朕还快。”
“不是臣妾快。”我道，“是臣妾不敢再慢慢看了。这天下这么大，等着吃饭的人，等不起。”
五
这年春节，宫里过得极简。
连李治的御膳都减了几个菜。孩子们的新衣没做，只把去年的改大了些。李弘懂事，什么都没说。李贤却不高兴，嘟着嘴说：“娘，别人家的孩子过年都有新衣裳穿。”
我蹲下来，看着他：“贤儿，你的旧衣裳，娘给你洗得干干净净，补得整整齐齐。外面有许多孩子，连旧衣裳都没有。你说，是不是该把做新衣裳的钱，先给他们买米吃？”
他想了半天，点头：“那我把我的那份，也给他们。”
我把他抱起来，亲了亲他的脸：“好孩子。”
李治在旁边看着，眼里有笑。他这些日子精神尚可，只是仍不能久坐。我让他多躺着。他道：“过年了，总得起来坐坐。再躺下去，人都木了。”
我扶他到窗前。外头下着小雪，几株老柏在雪里愈发苍青。他看了许久，忽然说：“媚娘，等开春，咱们再回一趟洛阳吧。”
“好。”我道，“洛阳的春天，比长安来得早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。我们站在雪光里，像这宫里两棵并生的树。
风再冷，根是热的。
（第五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