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春归
一
开春后,李治的身子仍时好时坏。
我原想再等些日子去洛阳,他却执意要去。他说,在长安憋了一冬,若再不出去透透气,没病也要闷出病来。我想了想,应了。但这次,我带上了三个孩子,又让孙供奉随行,御药房的人也多备了几车药材。
“你如今比朕还像当家的人。”李治看我安排,笑着打趣。
“臣妾就是个操心的命。”我道,“陛下若不想臣妾这么累,就快些好起来。”
他握了握我的手,没说话。
二
这次去洛阳,与上次不同。
李弘已经十岁,骑在马上已很有些模样。李贤也大了,敢自己拉着小马缰绳。显儿仍小,便同我坐车。路上,李弘常跟李治并行。父子俩偶尔说些什么,李弘听得极认真。
我在车中看着,心里安稳。
到了洛阳,仍是住紫微宫安仁殿。牡丹还未盛放,只有几枝早开的,颤巍巍立在风里。李贤一去便满园乱跑。李弘则被李治带去了洛水边,看漕船启运。
“你这儿子,比朕还爱问。”李治回来时笑着说,“一到码头,就问这船能装多少石,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。把押船的官都问住了。”
“他问明白了,将来才能管明白。”我道,“臣妾像他这么大时,还在利州数蚂蚁呢。”
李治大笑,笑到一半又咳起来。我忙倒了水。他顺了气,摆摆手:“不碍。这洛阳的风,到底比长安软。”
三
住下没几日,我便去见了东都留守杜少尹。
他还是那副老样子,又瘦又黑,像块河滩上晒久了的石头。我见了他,没摆什么皇后架子,只让他在偏殿坐下。他谢了恩,先把洛阳这大半年的河工、粮运、仓廪一一回明。
我听得仔细。他说得也实。哪段堤还要再修,哪处仓还差多少,钱从哪儿来。不虚不飘。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与他从前的话互相印证。果然都对得上。
“杜少尹。”我道,“本宫听人说,你常卷着裤腿亲自下河。手下人怎么不拦你?”
他道:“娘娘说笑了。河上的事,不亲自踩进去,怎知道水软水硬?那些只站在岸上看的,修出来的堤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
我点头:“这话,本宫也这么觉得。这天下,许多事坏就坏在‘岸上看’。你得站到水里,才知道哪处该用石,哪处该用沙。今日你说的这些,本宫都记下了。洛阳的分司,还望你多担待。”
他起身,朝我深深一揖。
四
洛阳的日子,我仍每日看折子。
有些从长安转来,有些是东都分司直递。我照旧分急缓,把最要紧的念给李治听。他精神好时,会说说。精神不济,就闭目听。我念得极慢,像把每个字都放到他耳朵里。
有一日,他忽然道:“你觉不觉得,咱们两个,越来越像太庙里那对石像了?”
“石像?”我笑。
“并肩坐着,一动也不动。外头人看着,以为多庄重。其实只有自己知道,膝盖冷。”
我放下折子,过去把手炉塞进他掌中:“那臣妾就替陛下暖暖。石像不石像的,臣妾不知道。臣妾只知道,您这膝盖一冷,臣妾心口也凉。”
他看我,眼里有笑,也有点潮。
五
洛阳的春天,到底比长安来得早。
三月底,牡丹开了。满园子的花,大朵大朵,红得发黑,白得晃眼。我让人摆了几盆在殿外,又请了李治出来看。他兴致不错,还亲手给一盆“赵粉”培了土。
孩子们在花径里跑。李贤折了根草去逗花上的蝴蝶。李弘站在一株老牡丹前,问花匠:“这花种了多少年了?”
花匠答:“回太子,这花是前朝大业年间种的,快五十年了。”
李弘道:“比爹娘年纪还大。”
我走过去,指着那花:“可它每年还能开得这么好。为什么?因为根扎得深。你将来做太子、做天子,也要学这花。把根往土里再深一寸,外头再大的风雨,也动不了你的本。”
他仰脸看我,点头。
六
这日午后,天色忽变,下起雨来。
李治在榻上小睡。我坐在窗边,听雨打牡丹。那声音,极轻,极密,像千万根细针落在绢面上。
阿青端了茶进来,小声道:“娘娘,许大人从长安递了信。说长孙大人最近又请了几位老臣,在城外别业聚了一回。席间有人喝了酒,说了一句‘这天怕是要姓武了’。”
我接过茶,慢慢呷了一口。
“这话,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?”我问。
“说是韩瑗的妻弟。”
我笑了一下,把茶盏放下:“好。这话,正好。你让许大人别压。这话传得越开,长孙无忌就越坐不住。他若自己跳出来,倒省得我们慢慢挖了。”
阿青应声去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远处的牡丹,在雨里像一团团未熄的火。
李治翻了个身,模糊地问:“雨大不大?”
“大。”我轻声道,“正好把地里的土都浇透了。”
他又睡了过去。
我坐在那里,看雨。这雨,下得极好。等它停了,这长安城里那些藏在土里的东西,就该冒头了。
(第六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