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雨打旧枝
一
雨下了半日,夜里才渐渐小些。
我坐在灯下,把许敬宗的信念了又念。信上说,韩瑗妻弟酒后失言,说“这天怕是要姓武了”。这话传得极快。不过三五日,长安城里已有人悄悄议论。长孙无忌那边,倒没听见什么动静。
“他是在等。”我对阿青道,“等这话传得再响些。越响,越显得我是那等急不可待的人。等全长安都以为皇后要改天换日时,他便能以‘清君侧’为名,联合老臣来逼陛下。”
“那怎么办?要不要压一压?”阿青问。
“不压。”我道,“传得越开,越有人说他长孙无忌是忠臣。可这世上,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他既然放这风出来,我便接着。我只当没听见。我不动,这风便只吹他一个。”
阿青想了想,点头。
二
可李治到底还是听见了。
他在病中本就易怒,待知道外头说他“懦弱,被妇人把持”,还说“武氏要代李氏”,气得一口药全吐了出来。我慌忙去擦。他抓住我的手腕,声音发沉:“他们这是要反。”
“陛下,您听臣妾说。”我按住他,“这些人哪里是要反?他们是要让您慌。您若此时大动干戈,反倒成全了他们‘清君侧’的由头。咱们如今不在长安。若洛阳出了事,这天下才真叫乱。”
李治胸口起伏,渐渐缓下来。我倒了温水,一点一点喂他。他喝了两口,闭眼道:“朕这身子,怎么偏在这时候不争气。”
“有臣妾。”我道,“还有弘儿。这天下是姓李的。谁也改不了。至于外头那些闲话,越不理会,散得越快。等他们叫累了,自己就哑了。”
三
可风既然起了,便不会轻易停。
三月底,洛阳也开始传。说皇后在紫微宫日日看折子,连东都分司的人都要听她调遣。说太子年幼,天子病弱,这天下,怕不是要出“女主”。
我听了,只让阿青把宫里的牡丹再多摆几盆出去。
“外头说那些,咱们还赏花?”阿青气不过。
“不赏花,难道去堵嘴?”我道,“他们越说,我越要从容。这洛阳城的人,眼睛比嘴快。他们看见的皇后,若是慌慌张张,他们便信了;若看见的皇后,照常看折子、赏牡丹、带着太子去河边转,他们便知道,那些话不过是狗叫。”
阿青不说话了。
四
这日,杜少尹求见。
他进来时,脸色比平日更黑。行过礼,开门见山:“娘娘,洛阳城里最近有批人在民间散谣言,说天后欲行废立,还要迁都洛阳。臣抓了几个,一审,都是从长安来的。身上有度牒,说是香客,可带的银子不少。”
“人在哪?”我问。
“已押在府牢里。臣没敢张扬。”
“审。”我道,“别用大刑。把他们来洛阳前,在哪儿落脚,见过谁,谁给的银子,都问出来。还有,他们散谣,总有个去处。是往茶楼里说,还是往码头搬。一条条都给我理出来。若扯出长安的什么府,什么宅,也不用声张。记下便是。”
杜少尹领命去了。
五
李治知道后,没说话,只抚着茶杯,许久才道:“他们就这么容不得你。”
“容得下如何,容不下又如何。”我道,“臣妾又不要他们喜欢。他们爱说,由他们说。可若有人借着说闲话,想要乱洛阳,那就不行。臣妾只是让人去查。查出来是谁,再论。”
“若查出来,是舅舅呢?”他问。
我抬头,目光与他撞上。他眼中有痛,也有冷。
“那便看陛下。”我道,“长孙大人是您的舅舅。臣妾不会动他。”
李治点头,像松了一口气,又像更累了。
六
四月,花事最盛,洛阳城里却突然安静下来。
杜少尹的人顺着那几个散谣的香客,摸到了城外一座小院。院中住着个从长安来的都管。身上有长孙府的对牌。再往下查,又牵出几个在洛阳各坊专替人传话的闲汉。那些人拿了银子,每日到码头上,逢人便说几句“朝廷要迁都”“皇后要称制”之类的话。
“审过了。”杜少尹道,“他们只认钱。给钱的是那都管。至于是不是长孙大人亲命,臣不敢断。”
我沉吟片刻:“不用断。你把人看紧。等过几日,找几个洛阳本地德高望重的老人,把审出的口供给他们看。让他们知道,不是皇后要怎样,是有人想让这洛阳的百姓跟着乱。”
杜少尹躬身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七
次日,我去看李治。
他刚服了药,半靠在榻上。窗外的牡丹正艳。我走过去,挨着榻边坐下。他睁眼,看我:“外头的事,你办得如何了?”
“快好了。”我道,“再过些日子,这洛阳城里的人,便知道谁在为他们好,谁在搅浑水。”
“朕信你。”他道,“只是你别把自己折进去。”
“折不了。”我笑,“臣妾是皇后,也是三个孩子的娘。前面路再窄,臣妾侧着身也能过去。”
李治叹了口气,伸手揽住我的肩。我把头靠过去。这一刻,外头阳光正好。风从半开的窗里进来,掀得帘子微动。牡丹香若断若续,像极了一段极软的旧曲。
这局,还在下。可我已经不似当年。我不慌。也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