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风止
一
洛阳的风波，没几日便散了。
杜少尹办事老道。他没抓人游街，也没大张旗鼓地开堂。只请了洛阳城里几位年高望重的老人，把审出来的口供挑了几份，给他们看。几位老人一看，脸都青了。他们原本真信了“朝廷要迁都”“皇后要称制”的话，正为这洛阳的前程发愁。如今知道是有人花银子请人散谣，顿时又羞又怒。
“这分明是拿咱们洛阳百姓当猴耍。”其中一位拄着拐杖，气得直敲地。
杜少尹又补了一句：“皇后娘娘说了，谣言止于智者。诸位是洛城耆老，见识高远。此事娘娘不便多言，只能请诸位替洛阳辨一辨真伪。”
几位老人连连点头。他们回去后，逢人便说：“别听外头那些混账话。朝廷待洛阳不薄。皇后更没说要迁都。都是长安那边有人使坏。”
百姓最信什么？信这些与他们同住一城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人。
没几日，洛阳城里那股子焦躁气，便慢慢散了。
二
许敬宗从长安来了信，说长孙无忌那边，最近又安静了。
“他这一阵，进宫的次数少了。有几次称病不朝。臣看，是在等这阵风过去。”许敬宗写道。
我看了，把信折好。等？他等得了吗？
李治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。可这天下，却一天都等不得。长孙无忌想拖，想耗，想等我与李治都累了，再出来收拾。他这算盘，上辈子我见过。他的最大错处，就是以为这天下还能回到旧时。他忘了，李治早已不是那个刚登基时，事事都要问舅舅的少年了。
也忘了，这洛阳的百姓，已经不会再跟着他的谣言走。
三
这日，我陪李治在园中慢慢走。他精神不错，还指着一丛开得极盛的白牡丹说：“这花，像你。”
“像臣妾？”我笑，“臣妾哪有这么素净。”
“你面上素净，根里是红的。”他道。
我低头看那花，白瓣如雪，心口却真有一抹极淡的紫红。我道：“陛下说臣妾像这花，臣妾便像。可这花再好看，也得有人浇水。臣妾可不愿做那等只等人赏的花。臣妾得自己长根。”
他笑了，没再说话。只慢慢走。我扶着他。他的影子与我并在一处，被西斜的日头拉得极长。
这宫里，已经很少有人再敢直视我。可在他身边，我仍愿做那个扶着他走路的女人。
四
四月末，李治又开始头痛。这次来得极突然。前一日还与我一同听杜少尹说河工，后一日清晨便起不来了。我坐在他榻边，一步不敢离。药汤灌进去，他嘴唇都青了。显儿还小，不懂事，跑到殿门口喊“父皇”，被乳母慌忙抱走。
李弘来了。他站在榻边，垂着手，不说话，只静静看着。我让他先回殿。他摇头，小声说：“娘，我就在外头等着。”
那一刻，我看见他眼底有极重的东西，像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。
黄昏时，李治醒了。他睁眼，先看见我，又看见门口站着的李弘。他朝李弘招了招手。李弘走过去，跪下。李治伸手，覆在他小手上，声音极轻：“别怕。你父皇还没那么快走。”
李弘没哭，只重重点头。
五
夜里，李治睡下后，我独自站在殿外。
夜风凉得透骨。洛阳城的灯火，在远处明明灭灭。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，在感业寺后山，我也曾这样站着，看长安的方向。那时候，我是个连头发都没有的废妃。如今，我已是这天下最靠近权力中心的女人。
可这风，还是冷。
阿青从后头给我披上外衣：“娘娘，进去吧。您若再病倒，这宫里就真没人主事了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进去。经过李弘门前，我停了一下。他还没睡，窗纸上映着一点烛光。我轻轻推开门，见他正坐在灯下，翻一本极旧的《后汉书》。
“怎么还不睡？”我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抬头，“娘，你累不累？”
我走过去，坐在他身旁：“累。可看见你还在读书，倒不累了。”
他忽然说：“我今晚想陪父皇。就睡在他外头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道，“你明日还要早起。去睡。你父皇那边，有娘。”
他看着我，终于点头。我替他熄了灯，带上门。在门外，我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声音，不像个十岁的孩子。
六
这一夜，洛阳的月亮很薄，像一片将化未化的冰。
我回到李治身边。他睡得沉，呼吸虽弱，却平稳。我侧身躺下，把脸贴着他的肩。他身子微动，像在梦里也知道我来了。
“朕在。”他含糊道。
“臣妾也在。”我轻声应。
殿外，风终于停了。
这洛阳的夜，静得像一池深水。水里有多少暗流，只有游过去的人才知道。而我，已经游了太久。可我知道，对岸不远了。
（第六十二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