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记手把“长件转背衡”四字落定后,空簿外影便不再给他们喘口气。
无牌长匣下那四道白索齐齐一转,原本稳住匣身的中索竟同时往盘右后方偏过去。那一侧廊壁先前一直黑着,此刻却裂开一道极窄的斜口,口后没有正路,只有向下倾斜的一排断索,像有什么东西平日并不从这里走,只在临时转废时才会被狠狠拨过去。
顾载山骂道:“这就是背衡?”
祁问尺点头,脸色沉得像灰。
“而且是总称外盘直接拨过去的背衡急口。”
“能不能跟?”
“正路跟不了。”
祁问尺扫了一眼四周。
“外盘一旦判转背衡,附押件会被甩出盘心,只让长件单走断索。我们若还挂在‘残校押重’这条解释上,马上就会被总簿外影写成多余脏物,丢回前衡补问。”
那便等于又被东记手狠狠甩开一截。
燕沉舟刚断过一缕旧白,掌根还在一阵阵发空,可脑子反而更清。
东记手宁肯跳总称,也要把校段送去背衡,说明背衡空腹不仅能藏,还能避开很多前衡、总称会留的痕。
若他们不能一并进去,后面再找,难度只会翻倍。
“有没有别的口能更快到背衡下面?”他问祁问尺。
祁问尺刚要答,盘下忽然传来“铛”的一声轻响。
不像追兵,也不像索裂。
更像有人拿小锤在某枚骨铊底下敲了一下,提醒上头的人:下面还有一双眼。
四人同时低头。
总称外盘并非实地,而是被六根粗衡索吊在半空。盘下原先只见黑,谁也没顾得上细看。直到此刻,那片黑里才有一盏极小的灰灯慢慢亮起,灯旁坐着个人。
是个老吏。
灰衣、灰帽、灰胡子,身形瘦得像一截干枯的旧衡杆。偏偏他坐得极稳,脚边横七竖八放着十几枚大小不同的骨铊,每一枚上头都缠着死人用过的旧布条。那盏灰灯一照,人脸活像从土里刚挖出来。
顾载山眯眼:“他什么时候在这儿的?”
“一直在。”
祁问尺低声道。
“只是我们方才都只顾看盘,没看盘下。”
老吏抬头,眼睛居然亮得出奇。
他没看人,目光先落到温九珠袖中那点没完全遮干净的主校轮序牌黑边上。看清后,他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浅的怪笑。
“失牌走到总称外盘。”
“你们胆子,不小。”
顾载山本就烦这一夜尽遇见不人不鬼的规矩手,闻言便要回骂。燕沉舟却抢在前头开口:“你是谁?”
老吏低头拨了拨脚边一枚缠白布的骨铊。
“替死人校轻重的。”
“活人的事,我本来不管。”
温九珠眼神一动:“灰衡老吏?”
老吏没认,也没否,只又看了一眼那枚主校轮序牌。
“牌丢在你们手里,长件又被临时改去背衡,说明上头那位东记押手是真急了。”
“既然他急,我倒能多说一句。”
祁问尺沉声:“说。”
老吏慢吞吞道:“你们若想追长件,别再盯着盘上那道断索。那是给外头看热闹的人预备的。真进背衡空腹,还得从盘下走。”
顾载山冷笑:“你凭什么帮我们?”
老吏抬起眼,灯光照在他脸上,像照着一面裂得不成样子的旧秤盘。
“因为我替死人校重,不替活人擦账。”
“北衡这些年挂出去的归语,我见得烦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忽然朝燕沉舟伸出手。
“牌给我看一眼。”
温九珠没动,目光落到燕沉舟身上。
燕沉舟只迟疑半息,点头。
主校轮序牌递过去时,老吏没用整只手接,只用两根指头夹住最边上一角,像这东西脏得很,沾多了手都得被记上一笔。他就着灰灯一照,目光忽地一凝,随即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果然。”
“燕照当年,也是从这里掉下去的。”
这话一出,四个人神色都变了。
燕沉舟嗓音一下沉到极低:“你见过他?”
“见过半眼。”
老吏把牌还回去。
“那年他手里拿的不是这块主校轮序牌,是半块旧归衡签。人比你稳些,也比你狠些。盘上那帮人想把他写成‘借后再销’,他不肯,就自己把签掰了,连人带件,一起从盘右后那道背衡假口狠狠砸下去。”
顾载山都听愣了:“他也进过背衡空腹?”
“进没进去,我不知道。”
老吏摇头。
“我只看见他掉下去前,回头冲上头说了一句:‘归不是你们这样称的。’”
这句话像一根冷钉,狠狠钉进燕沉舟心里。
他忽然明白,父亲当年并不是单纯在追一笔旧账。
他可能也曾走到北衡这一层,也曾亲眼看见这些“借归”“分归”“先压后问”的悬牌,才会宁可掰签坠盘,也不肯让自己被写进那套话里。
老吏站起身,很慢,却很稳。
“你们若真要追长件,就走盘下二尺位。”
他说着用脚尖踢了踢身侧一枚最小的黑骨铊。骨铊滚开,露出下面一条仅容一人钻进的半圆暗槽。槽口没有门,只有三道交错的旧磨痕。
祁问尺一看便懂:“背衡下引槽。”
老吏嗯了一声。
“盘上看的是归语,盘下走的是废筋。真正被转去背衡空腹的长件,都会从这条下引槽底下过一道承重骨闸。闸若不松,你们追不到它。”
顾载山问:“怎么松?”
老吏瞥了他一眼:“砸。”
“可一砸,整条下引槽连同挂转笼都会一起坠半层。敢不敢挨,就看你们自己的骨头硬不硬。”
温九珠忽然插了一句:“你既然知道这么多,自己为何不去砸?”
老吏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却叫人更难忘。
“因为我替死人校重,活人的账,不归我翻。”
“可你们不同。你们今夜把失牌、断链、校段、背衡都一口气碰全了,要么死在这儿,要么真把上头那几句归语狠狠撕开一道口。”
他说完,便重新坐回灰灯旁,像又变回那截不起眼的旧衡杆。
只是坐下前,他又补了一句:
“下引槽尽头别急着抢长件。”
“看闸后那口挂转笼。燕照当年没来得及看的,多半就压在那下面。”
燕沉舟盯着那条半圆暗槽,心里一沉一亮同时起。
沉的是,父亲果然到过这一步,甚至可能只差半口便看见背衡空腹最深处。
亮的是,既然燕照当年能从这里掉下去,说明这条路不是绝死。
而且盘下这老吏说得没错。
真正该看的,未必只是那只无牌长匣。
北衡之所以能把归向拆开、借出去、再补回去,背衡空腹里一定还压着更要命的东西。
“走。”
燕沉舟第一个矮身钻进暗槽。
顾载山、祁问尺、温九珠随后跟上。
槽中极窄,往下斜行,铁壁内侧全是早年磨出来的承重刮痕。走到一半时,前头果然传来沉沉的物件滑行声,像那只无牌长匣已经被转进下引槽深处。
而更前头,还有一下又一下,节拍极稳的闸骨承重声。
那便是老吏说的承重骨闸。
也是他们今夜若想真跟进背衡空腹,必须狠狠砸开的第一道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