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引槽比盘下看着更长。
而且越往里,越不像给人走的路。
槽壁两侧全是承重骨架,骨架外又套着一层层细密的旧铁圈,像生怕里头有什么一旦失衡,整条背衡筋路都会被带断。脚下也不是平路,而是数不清的半圆滚骨。人踩上去,稍有不慎就会被往下送一截。
顾载山走在最前,肩背贴槽,几乎全靠那股硬力狠狠顶住。
祁问尺一路数着骨架间隙,数到第七组时,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。
“到了。”
前头黑处慢慢透出一线冷白。
不是灯,也不是匣缝那种熟白,而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更深处缓缓转动,把余光一层层磨到这边来。
四人贴近一看,前方竟是一道半开的骨闸。
闸不高,只比人略高半头,闸面横着三根粗骨梁,每根梁上都套着承重环。环与环之间,一条黑槽直通外头。槽中此刻正悬着一只挂转笼。
这只笼比前头那只失牌转笼大得多,也稳得多。四角皆有粗白索扯住,笼身不开窗,只有正中一条细缝,恰好让那只无牌长匣缓缓滑入。
长匣已进去大半。
只剩最后一截匣尾还露在外头,匣缝里那线熟白时不时一闪,像随时都会被整口吞进闸后更深的地方。
顾载山压低声音:“再晚三息,它就全进去了。”
祁问尺眼神死死钉在骨闸上。
“现在有两个法子。”
“一,趁匣尾还在,硬扑笼口,赌能在它全入之前狠狠卡住。可一旦卡不住,骨闸会先合,我们四个直接被写成劫笼脏物,活着都难。”
“二,砸闸。”
温九珠替他说了下半句:“闸一砸,挂转笼和下引槽都会一起失承,长匣也会连笼带件坠进背衡空腹。”
“对。”
祁问尺道。
“但那样我们也得一起掉。”
顾载山几乎没犹豫:“掉就掉。”
祁问尺却没立刻赞同。
“问题不在掉不掉,在掉下去之后还能不能活着见着东西。背衡空腹不是普通废坑,它既然能专吃‘主称不想见、前衡不好写’的件,里头只会更怪。”
燕沉舟一直没出声。
他在看骨闸内侧。
闸后并不是立刻黑透,而有一片很淡的白影在底下缓缓游。那不像水,也不像雾,更像很多年积下来的“没被写清、却又没真废掉”的归气,全沉在一个看不见底的腹腔里。
无牌长匣此刻往里一滑,那片白影便跟着轻轻起了一圈。
像腹底有什么东西,也认得右簧校段。
“砸。”
燕沉舟终于开口。
祁问尺看向他。
“理由?”
燕沉舟盯着那只挂转笼和已快全没进去的长匣,声音不高,却极硬。
“第一,我们现在扑笼,只能抢一口匣尾。就算真把校段从笼口硬扯下来,也等于在背衡闸前当场和这套东西狠狠拼起来。到时候你我顾载山温九珠都得被明写进北衡账里,后头更深那层看都别想看。”
“第二,东记手宁可把它转背衡,也不让总称外盘多看,说明闸后那口空腹里压着比校段本身更值钱的东西。若只为抢匣尾,不进去,等于白来。”
“第三。”
他顿了顿,左手下意识压了一下掌根。
“我父亲当年既然是从这一层掉下去的,那他没看完的,多半也在下面。”
这最后一句,让祁问尺彻底不再犹豫。
“那就砸。”
可话是这么说,真要砸,也不是一头狠狠上去便成。
承重骨闸三根粗骨梁层层吃力,硬架着挂转笼与长匣的整口坠劲。砸轻了,只会惊动上头;砸偏了,骨闸不碎,反会把人先弹出去。必须狠狠砸在最该断的那一环上。
祁问尺飞快伏下身,在槽底摸了两把,摸出一层极细的骨粉。
“第二梁左扣。”
“那儿旧年换过,不是原骨。”
顾载山听完,连问都不问,直接把肩一沉,整个人像压闸的槌,朝第二梁左扣狠狠撞去。
“咔!”
第一下没断,只撞得整道闸一颤。
挂转笼里的长匣当场又往里滑了一寸。
顾载山狠狠喘出一口气,后退半步,抬脚再踹。
这一脚更狠,几乎把整个人的力都狠狠砸进了那枚左扣骨环里。骨环表面立时裂出一道白缝,却还是没完全崩。
温九珠三珠齐发,专打那道白缝两侧最脆的旧骨点。
祁问尺也把短尺插进缝里,狠狠往外一别。
“燕沉舟!”
燕沉舟手里的代右簧骨匙早已扣稳。
他没打裂缝本身,而是顺着顾载山撞出来的震劲,把骨匙尖狠狠钉进左扣与第二梁之间那道最细的受力槽。
代右簧骨匙一入槽,整根第二梁忽然像被“代承”了一下。
原本均匀吃在三梁上的重,瞬间朝左扣多压半分。
就这半分,够了。
“断!”
顾载山第三下狠狠撞过去。
这回不是裂,是崩。
左扣骨环当场炸开,第二梁连着上头半条承重索一起猛地下坠。整口挂转笼失了承重点,往里一栽,随即整道黑槽都像被谁掀了底,连笼带匣带人,一起朝闸后空腹塌去。
“抓!”
祁问尺厉喝。
可这种时候,哪还有什么稳抓。
黑槽整条翻转,滚骨、断环、碎梁、白索一股脑往下泻。顾载山转身一把抄住温九珠,把她狠狠往自己身前一压;燕沉舟则本能地去抓祁问尺,手指刚扣住对方腕骨,脚下便已整个悬空。
下一刻,四人和那只挂转笼一起坠入背衡空腹。
下坠的第一息,他们还能听见上头骨闸崩裂的回响。
第二息,四周声音忽然全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
没有风啸。
没有碎骨乱砸。
只有一种极其闷的下沉感,像他们不是掉进一口井,倒像掉进一只巨大到没边的旧腹腔。腹里积了很多年不该写、没写清、又不敢明丢的归气,整口人一落进去,连呼吸都像要被压慢半拍。
更怪的是,那只挂转笼竟始终没散。
它和无牌长匣一并在他们前头坠,四角白索虽乱,却像还被什么更深的东西轻轻托着,所以不是直摔,只是边坠边斜斜旋转。
温九珠在顾载山怀里低喝:“看下面!”
燕沉舟借着匣缝那线熟白往下一瞥,心口顿时一紧。
背衡空腹并非纯黑。
底下有很多东西。
一层层断掉的旧挂笼、半埋在白灰里的残牌、被磨平字面的黑簿片、还有一座斜着插在腹底中央的巨大旧架。旧架上不挂匣,也不挂铊,只挂着一排排没写完的归签。
那些归签大半已废,仍有少数在缓缓轻晃。
像这口空腹里,许多年了,依旧有东西还没被真正“废干净”。
祁问尺在坠势里艰难抬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挂转笼不是重点。”
“那座旧架才是。”
“那是背衡废签架。”
燕沉舟也看出来了。
因为就在他们下坠接近腹底时,那座旧架最上层,忽有一枚残签被坠风掀起半角。
签背露出两个旧字:
候七。
只这一眼,便足够他浑身血都狠狠往上一冲。
候七不仅被后槽拖着、被试序座假壳借着、被北衡归语拆着。
它在背衡空腹里,竟还压着一整枚“废签”。
这意味着所谓不能真归,远比他们此刻知道的还要深。
而那只挂着校段的长匣,也正连同他们一起,朝那座废签架前狠狠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