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岐把 `未归本人` 四个字压到过口条上后,当夜白灰坡那头便起了反应。
不是韩见桐先来。
也不是曹记口来桥北找补。
先动的,是后夜坡那道守铃。
灰鳝七半夜刚到桥北药摊后墙,便只说了一句:
“他们要我回去守坡。”
闻岐一听就知道,这事轻不了。
后夜坡不是正口。
那是白灰口专门拿来盯暗路、拦回头人和守过夜归桶的短坡。平日走那口的人,得既识桶数,又认得哪口人该从哪条暗缝再并回去。灰鳝七若肯回去替他们守,前两夜闻岐一行人从后沟、归前桌和候工棚摸出来的那些缝,十有八九今夜便要先堵死两条。
闻岐问:
“谁来叫你?”
灰鳝七把一截短铜铃丢到桌上。
铜铃底边沾着新灰,铃舌却被人掐去半截。
“白小椿。”
“他说坡上老手不够,要我把后夜坡先看回三夜。”
“只要我回去,你们这两天走过的那几道缝,他们都能重新合上。”
阿苇在边上听得急:
“那你别回!”
灰鳝七瞥了他一眼,神情还是老样子,阴,瘦,没什么热气。可他这回没把话糊过去。
“我本来也没准备回。”
他说完这句,竟从怀里摸出一片薄铁牌。
牌不大,黑得发乌,边上却有一角曾被人用硬物狠狠干磨过。灰鳝七用拇指把那一角上积的灰一点点抹开,露出底下半个字:
`祁`
阿苇看不懂。
闻岐却一下定住了。
灰鳝七低头看着那半个字,语气仍冷,却第一次有了点往回翻旧渣的涩。
“我原不叫灰鳝七。”
“早些年总收口前记口的人,嫌我真名难记,先在牌上磨了半边,只剩个祁字角。后头白灰坡脚的人便顺口叫成了灰鳝七。”
“名字磨久了,我自己也懒得提。”
“可今晚他们既又拿这道铃来叫我回去守坡,那我也该把这半个字先还给他们看。”
闻岐没接宽慰的话。
因为灰鳝七不需要。
他只是问:
“后夜坡怎么断?”
灰鳝七把那片薄铁牌翻过来,背面竟刻着一条极细的坡路线。线有三折,最后折到一枚小小的铃记上。
“他们守后夜坡,不靠人盯死。”
“靠两样。”
“一是短铃,二是吊杠。”
“短铃一响,坡下守沟人会先把归桶往里收。”
“吊杠一落,排渣道那条高缝就再也钻不过去。”
“我今夜不替他们守。”
“我带你们去把铃和杠一起断了。”
这一趟去的人依旧少。
闻岐、灰鳝七、闻十六。
阿苇被压在桥北看第三灯和活手账。因为今夜一旦断坡,白灰口的人十有八九会乱窜,桥北必须留会认人、认桶、认页的人接后手。
后夜坡比后沟更窄。
两边全是切下来的旧灰板,脚踩上去发空,像整条坡本就是搭在坏桶和碎页上头的。
灰鳝七一路都没怎么回头。
他显然熟得很,连哪块板一踏会抖、哪处墙缝会掉灰都记在脚下。
走到坡腰时,三人果然听见前头有铃。
不大,短促,一声一停。
像有人隔一阵便拿手试一下,看这条坡今晚还有没有人会逆着走。
灰鳝七朝闻岐摆了下手,自己先贴到坡外一根旧木柱边。
那柱上挂着的正是短铃。
铃不高,只比人膝上去些,方便守坡人坐着也能拨。铃下那道吊杠绳更细,一直顺进坡边黑缝里。只要铃一长响,里头的人便会立刻把吊杠放下,整条高缝就封死。
灰鳝七没先动铃。
他先把手里那片磨出半个 `祁` 字的薄铁牌卡进铃舌和铜壁之间。
铃轻轻一颤,却没出声。
“这一声,我不替他们守了。”
他说。
紧跟着,他一手攥住吊杠绳,一手把铜铃连底座一起往外狠狠干一掰。
旧木柱本就被潮灰啃得发朽,这一下竟真被他掰裂半掌宽。闻十六趁机扑上去,用短钩把绳往外一别,整根吊杠绳顿时从缝里滑了出来,拖在坡板上,像一条死掉的灰蛇。
坡里头有人立刻喝了一声:
“谁动铃!”
灰鳝七没退。
他反手把那只短铜铃往坡下一掷。铃顺着碎灰一路磕下去,叮当乱滚,最后掉进排渣道底,彻底听不见了。
里头脚步声一下乱了。
闻岐知道,这不是小赢。
是白灰口今夜最顺手那道守夜坡,先被灰鳝七从自己这边掰断了。
更深那头已有两个人影往外冲。
其中一个还没冲近,嘴里已先骂:
“祁七!你疯了?”
灰鳝七听见这声,脚下竟停都没停,只冷冷回了一句:
“我不替你们守了。”
这话不长,却像比掰断那只铃更狠。因为他连“灰鳝七”这外号都没认,直接把那声 `祁七` 从对面嘴里硬扯了出来。
灰鳝七却不恋战,只把那片带 `祁` 字的薄铁牌塞进闻岐手里:
“后夜坡原记口,是祁善守过。”
“这名字我今夜先给你。”
“以后活手账里若要记我,别只写灰鳝七。”
说完他一脚把木柱底下最后那块卡劲用的短砖踢飞。
木柱彻底歪了。
那道原本每天夜里都要响几次的短铃位,也跟着塌向坡外。
闻十六趁那两人扑到坡腰前,反手又把拖出来的吊杠绳缠在旁边一根裂桩上,狠狠干了一结。这样里头就算再想临时把杠抬回去,也得先费半刻功夫解绳。
三人借着这一下乱响退回高缝时,闻岐低头看了眼掌心那片薄铁牌。
退到排渣道弯口时,灰鳝七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歪柱。
那眼神很短。
不像舍不得。
倒像在看自己这些年站过太多夜的地方,终于先塌了一处。
半个 `祁` 字不大。
却比一只坡铃更重。
因为从今夜起,灰鳝七不只是桥下人随口喊惯的老灰口了。
他把那道被磨掉一半的名字,连同后夜坡这条路,一起先交到了活手账这边。
坡下风还在往断铃那头灌。
可闻岐已经听出来,今夜这风和往常不一样了。
少了一道守夜人随手就能拨响的短响,也少了一条说合就能合上的坡缝。
后夜坡从这一夜起,不再只是白灰口自家说了算的暗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