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灰坡后那张候工归册，是在第二天午后被拆开的。
不是偷开的。
也不是夜里摸出来后关门自己认。
闻岐把地方定在总收口前那张最长的并口桌边。
原因很简单。
既然候工归册这些年一直靠“你们外头看不着”“就算看见也认不回”活着，那这回便别再把它往棚里拖。
让它当众摊。
桥北来的人不多。
柳药婆带着 `坡伤另页`。
闻小满抱着活手账。
阿苇站在她旁边，袖里还揣着那片 `沟一七` 桶底皮。
灰鳝七没躲后头，直接把那半块带 `祁` 字的薄铁牌挂在腰边，像今夜不打算再让白灰口把他认回“只是老灰脚”。
后桥也来了人。
芦娘吊着那只旧伤手，罗炭头在后头压着火布包，明显不是来看热闹的。
曹记口一见这阵势，脸色先冷了：
“总收口前不是给你们搭长街的地方。”
闻岐没和她争口风。
他只先把一只被 `未归本人` 卡住的归桶，平平推到并口桌前。
桶边过口条还夹着，灰字未干：
`沟一七 短咳 未归本人`
桌边几个脚手一看见这四个字，先就低了半口气。因为他们都知道，这只桶从昨夜起便没人敢照旧接。
闻岐把活手账摊在桶边，和那条一并摊开的，还有四样东西：
`一候七` 的桶底皮。
写着 `半` 的回桶筹。
那片残着 `桥北` 的灰页角。
以及柳药婆页上那行 `损归乙薄`。
这四样一摆，曹记口再想说“不过是桥下人瞎猜”，气也短了一半。
闻岐只说：
“今日不问你认不认长街。”
“只问你这本册，敢不敢照着这些东西，一行行念出来。”
曹记口当然不想念。
可她比韩见桐更明白，总收口前最怕的不是吵，是对证。眼下桶、条、页角、回桶筹都在，若还只说“外人不得看册”，反而等于先认这册里真藏着不能让人听的东西。
她还在撑。
韩见桐却从里头出来了。
他这两日明显更瘦，眼下青得厉害，一看便知 `未归本人` 那四个字已经把他后头几趟安排全卡乱了。
他先扫了一遍桌上的东西，最后盯住闻小满手里那页活手账，嘴角发冷：
“你们把桥下记口玩得倒热闹。”
“可候工归册不是你们喊几个人来，便能改的。”
闻岐平静回他：
“改不改，后头再说。”
“今日先拆开。”
这两个字一落，灰鳝七已经先动手。
他不是扑人。
是一步上前，直接把并口桌最上头那块压页木板掀了。
木板一掀，曹记口手边那本册便彻底露出来。
册子不厚，却不是普通翻页簿。
它是折页。
一折接一折，边脊用极细的麻线穿着，平时卷成一册，看着不大。一旦顺着线头拉开，便能一路拖出很长。
闻岐一眼便知，白灰坡后头要的就是这种册。
卷起来时省地方，藏着也方便。
拉开时却能把一整排候口、可转、退后全并在一条线上，一眼看尽，最利于调人。
他没迟疑，伸手捏住册尾一角，顺着桌边往外一拉。
折页哗啦一声全开了。
从并口桌头，一路拖到桌尾，又从桌尾垂下半截，险些碰地。
围看的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压不住的低声。
因为那册一开，里头果然全不是名字。
`沟一七 短咳 外弯`
`沟一三 左肩 滑后`
`沟二一 腿稳 重车`
`沟三四 半回 归前`
一行行，短，冷，像在念桶、念绳、念一批旧木料。
阿苇看见 `沟一七 短咳` 时，嗓子都哑了。
他一步冲到桌边，把袖里那片桶底皮“啪”地压在那一行旁边：
“这是葛猴儿！”
“桥北推灰的葛猴儿！”
闻小满也没退。
她紧跟着把活手账翻到那页，指住自己昨夜补上的那句：
`闻桥北药味后回桶一声`
“这是他回的声。”
“不是你册上的短咳。”
阎素这时也到了。
她没往前抢话，只站在人群侧边，抬手把另一张昨夜未收完的残角页按到桌面上。那页边和候工归册同样带灰，同样认候不认人。她这一按，等于把“不是桥下人乱猜”这层最后也补齐了。
芦娘这时把柳药婆那页坡伤另页也压了上去。
“这只手，你们写成损归。”
“那他从前也是人，不是你们一笔坏完就可并掉的腕。”
桥北、后桥、坡脚、后沟。
四路东西一下全压到同一页上，总收口前那些原本只认短口短字的脚手，脸上终于开始不自在了。
因为他们忽然看见，自己平日顺口报的一行“沟一七 短咳”，原来真能被外头人接出一个活名字来。
曹记口还想强扛：
“就算认出一口，又如何？”
“候工归册本就是为了不让乱口乱路。你们今日把它拆开，后头谁来担白灰坡、外弯、重车这些缺？”
闻岐没和她讲“大义”。
他只把那根 `半` 回桶筹，重重拍在 `沟一七 短咳` 旁边。
“你们不是怕乱。”
“你们是怕外头看见：你们先把人记成候口，再按回桶数凑满，再一句句送走。”
韩见桐脸色一下黑了。
他显然没想到，闻岐连 `半回` 这层都摸到了。
周围的人群也彻底变了味。
原本围着看的人，多半只当又是一场桥下和白灰口的争页。可现在册一拆，许多在白灰坡附近干过活、家里有人半夜没回过、或曾被借去后又说不清去哪了的人，都开始往前挤。
有人盯着 `腿稳 重车` 那行低声念。
有人看着 `半回` 二字脸色发白。
还有人已经在问：
“这册里有没有沟二五？”
“短眼那口是不是我弟？”
候工归册到这一刻，便不再只是白灰坡后头一套好用的省事册。
它第一次被外头这么多眼睛，一行行往活人身上认。
闻岐没有把册撕烂。
他只把它沿着桌边继续往下拉，直到最后一折也摊平。
折页铺满半张长桌，风吹过时，纸边一格格轻颤，像这些年被压成短号、短咳、半回、可转的人，终于在同一刻把身影全顶到了光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