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且行
一
李治的病,好好坏坏,像这洛阳的天。
我如今已不奢望他能大好了。只每日守着他,把折子读给他听。他精神好时,会与我多说几句;精神不济时,便只静静看着我,像要把我的样子记深些。
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我道,“臣妾又不会跑。”
他笑:“就是怕你跑。你如今要跑,朕可追不上。”
“陛下又说胡话。”我低头给他掖被角,“臣妾哪儿也不去。就在这儿。”
他握住我一只手,贴在自己胸口。那心跳有些弱,却仍一下一下地跳着。像这洛阳城外的洛水,虽不湍急,却不停。
二
前朝的事,我已能独当一面。
许敬宗、李义府,一个稳,一个敢。有他们在朝中,旧族虽仍有微词,却翻不起大浪。东都分司的杜少尹,把洛阳打理得极稳。苏味道从南边回京后,我把他留在了户部,管漕运与仓储。他务实,少言,像把不锋利的刀,但刀刀都能切中。
这些人,单看都不算大才。可凑在一起,便是我手边最趁手的一盘棋。
我不急着把旧族连根拔起。那是钝功夫。我要的是让这朝堂上,愿意办事的人越来越多,只论门第的人越来越少。等新枝长成,旧木自己就枯了。
三
李弘的课业,我仍盯着。
他这一年长高不少。站在李治床边,已能挡住外头的光。有时我忙得脱不开身,他便替我守着李治。端药、递水、扶着李治坐起来,做得比宫人还细。
有一日,我进去时,正听见他给李治读《汉书》。读的是文帝与贾谊那一章。他读得极慢,遇到认不准的字,便停下来想。李治闭着眼,嘴角微动,像是听见了。
“这贾谊,太过刚了。”李弘读完,忽然自己说了一句,“文帝不用他,不全是因为老臣。他写《治安策》,道理都对,可说话太直。直话,要分时。时不对,再对也没用。”
李治睁开眼,看着我,又看李弘。我道: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李弘道,“儿子自己想的。先生只讲书,不讲这个。”
李治笑了。那笑很淡,却极欣慰:“好。你能想到这一层,比你父皇还强。”
李弘摇头:“儿子只是瞎说。”
“能瞎说到这个份上,不瞎了。”李治道,“你娘教你的,你自己想的,都比许多先生强。”
我站在一旁,没说话。可心里,这孩子的话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极深的水里。
他已经开始看“时”了。
四
这日,许敬宗又递了封密信进来。信上只有几行字:长孙大人前日见了韩瑗。问了一句“洛阳那边可还稳”。韩瑗答“面上稳”。长孙大人没再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我把信烧了。
“面上稳”。这说法有趣。面上稳,便是心里已不认为它真稳。他们还在等。等李治病倒,等洛阳出乱,等我有一日撑不住,自己从这高台上跌下去。
“阿青。”我道,“让杜少尹把洛阳的仓廪再查一遍。不是查粮,是查管粮的人。若有一年之内新换的、跟长安有牵连的,给我盯紧。不抓,先记下。”
阿青去了。
我走到窗边。外头,太阳快要落山。洛阳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淡,像一张被水洇开的旧画。这城,如今看着我。我也看着它。
我这一生,似乎总在等。等一个时机,等一个人,等一场风雨过去。可我知道,等不是不动。等是把根再往深处扎一寸。等风来时,我已站得比谁都稳。
五
夜里,我仍在灯下看折子。
有一份是荆州来的。说今夏江水暴涨,冲了沿江几个村。万幸人早撤了,只死了些牲畜。我看着“万幸”二字,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。
这世上,哪有什么“万幸”。不过是有人提前动了,有人没偷懒,有地方官还肯下河看水。这折子写的是灾,我读出的却是人。
我在折子底下批了几字:“着户部拨粮二百石,江陵府自核实,报户部复核。”写罢,又补一句:“冲毁民屋者,免今岁户税。”
写完,我放下笔。外头虫声如织。洛阳的夜,还是比长安软些。可我知道,无论多软的黑夜,天一亮,那些折子仍会送来。
而我,仍会坐在这里,一笔一笔批下去。
我只需走好今日这一步。
明天自有明天的风。
(第六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