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山间土路,晒得微微发烫。
秋风卷着尘土吹过,路边野草被吹得胡乱摇摆。
乔文昭今日带着春桃出城,采购了一批竹编箩筐、新的育苗纸张,还有几件轻便的小农具,满满当当装了半车。
春桃坐在马车里,手里把玩着刚买的糖炒栗子,剥开一颗递到乔文昭手边。
“小姐,您尝尝,村口摊贩炒的栗子特别粉糯,甜滋滋的,难得的好吃。”
乔文昭张口接住,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嘴里化开,一路赶路的燥热也消散不少。
“等回了农庄,晚上可以煮点栗子粥,清甜养胃。”她随口说道。
“好呀!奴婢早就想喝软糯的杂粮粥了,比府里干硬的杂粮饭好吃多了!”春桃眉眼弯弯,语气轻快。
马车一路平稳前行,车夫是府里常年赶车的老手,路况熟悉,速度不疾不徐。
谁都没料到,意外来得猝不及防。
山路拐角处,忽然刮起一阵旋风,卷起满地黄沙碎石,直直扑向拉车的马匹。马匹本就性情敏感,被风沙迷了眼,瞬间受了剧烈惊吓。
“咴——!”
一声高亢的马嘶骤然炸响。
马儿四蹄慌乱乱蹬,前蹄猛地高高扬起,彻底失控。
“不好!马受惊了!”车外面的车夫吓得脸色煞白,死死攥紧缰绳,拼命往下压制。
可惊马力气极大,根本不受掌控,拽着马车往前疯狂狂奔。
山路本就狭窄崎岖,一侧是陡峭土坡,一侧是低洼沟壑,路面坑洼不平。马车顺着坡度急速下滑,车身剧烈左右摇晃,随时都有侧翻冲坡的危险。
车内的春桃彻底慌了,吓得脸色惨白,紧紧抓着车厢挡板,尖叫出声。
“小姐!救命!马车要翻了!”
慌乱、尖叫、风声、马嘶混杂在一起,场面极度混乱。
这是乔文昭穿越过来之后,第一次直面生死危机。
没有丝毫慌乱失神,她瞬间冷静下来,摒弃所有杂念。
单手死死扣住车厢内侧稳固的木梁,另一只手快速拉住吓得发抖的春桃,将她护在身侧,低头蜷缩护住头胸要害。
“别乱动乱挣!稳住身形,抓牢挡板!”
她的声音清亮沉稳,没有半分颤抖,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。
换做寻常娇养闺阁女子,此刻早已吓得哭作一团、手足无措。
可乔文昭经历过现代的世事历练,心性远超常人镇定。
她清楚,越是慌乱乱动,越容易被颠簸的车厢撞伤、甩飞。
车身持续剧烈倾斜,车轮磕过碎石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车厢木板震得嗡嗡作响,车中刚买的箩筐、农具滚落一地。
车夫满头大汗,手臂被缰绳勒得通红,拼尽全身力气拉扯,却根本压不住发狂的惊马。
马车顺着陡坡一路往下冲,眼看着就要彻底翻倒滚落山沟,凶险万分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,山道上方忽然快步走来一行人。
为首的男子身着一身素色布衣,面料朴素无纹,没有任何权贵配饰,看着如同寻常赶路的寒门旅人。
可他身姿挺拔如松,脊背笔直,周身自带一股内敛沉稳的威仪,哪怕衣着朴素,也难掩周身气度。
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布衣打扮的随从,步履沉稳,静默随行,不发一言。
男子望见下方失控狂奔的马车,眼神都未曾波动半分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迟疑。
身形一闪,快步冲至路边安全位置,抬手精准出手。
力道沉稳浑厚,指尖精准扣住狂奔马匹的缰绳末端,猛地向后发力、稳稳一拽!
“吁——”
一声低沉有力的喝声落下。
原本疯狂失控、奋力挣扎的惊马,像是被一股巨力瞬间压制,四肢骤然一顿,躁动的力道快速消散,渐渐安分下来。
紧接着,男子单手控缰,缓缓卸去马匹的冲力,一步一步稳稳将狂奔的马车稳住、停稳在山道平缓处。
全程行云流水,干脆利落,不过瞬息之间,便化解了这场要命的祸事。
车夫瘫在车辕上,大口喘着粗气,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惊魂未定。
车内的剧烈颠簸骤然停下,一切归于平静。
乔文昭缓缓松开紧绷的身子,确认安全之后,才抬手轻轻安抚依旧吓得发抖的春桃。
“别怕,已经没事了。”
春桃眼眶通红,心口狂跳,手脚都还是软的,抓着乔文昭的衣袖,久久回不过神。
“吓死奴婢了……方才真以为咱们要摔下山沟了……”
乔文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随即掀开马车车帘,迈步下车。
地面满是散落的农具和碎石,一片狼藉。
她抬眼看向身前出手相救的布衣男子。
男子立在阳光下,眉眼清隽深邃,面容沉稳冷峻,眼神淡敛,没有半分刻意的热忱,也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气。
明明一身最普通的布衣,却比她见过的所有世家权贵,更具沉敛气场。
乔文昭整理好微乱的衣襟,上前半步,端端正正俯身行礼,礼数周全。
“多谢公子出手相救,大恩大德,没齿难忘。今日若非公子出手,我主仆二人今日定然难逃劫难。”
欧阳文靖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女。
少女一身素雅闺裙,发丝微乱,衣裙边角被尘土蹭出浅浅痕迹,手腕有一点轻微的擦伤,却身姿挺拔、眼神清亮,不见半分惊魂未定的怯懦狼狈。
寻常闺秀遭遇这般生死惊魂,早已花容失色、啼哭不止。可她镇定从容,礼数得体,心性远超常人。
他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留意,面上依旧温和淡然,声线低沉清雅。
“姑娘不必多礼,举手之劳而已。山路风急马惊,本是寻常意外。”
一旁的车夫连忙上前,对着男子连连作揖道谢,满心后怕。
“多谢公子救命!多谢公子!今日真是遇着贵人了!”
乔文昭看着散落一地的物件,轻声开口,再次诚恳道谢:“无论如何,救命之恩不可轻忘。不知公子高姓大名,改日我必亲自登门致谢,略报恩情。”
欧阳文靖目光淡淡扫过山间崎岖小路,又落回她沉静从容的眉眼间,语气依旧平和。
“萍水相逢,无需挂怀。”
他没有透露半点身份姓名,不愿多做牵扯。
简单一句回话,没有多余客套,干净利落。
乔文昭见他不愿透露名讳,也不强行追问,懂分寸、知进退,微微颔首:“既然公子不愿细说,我便不勉强。”
“往后若是公子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但凡力所能及,我必定尽力相助。”
欧阳文靖看着她通透得体、不卑不亢的模样,眼底的探究又深了几分。
世家闺秀,多娇柔短视、拘泥内宅琐碎。眼前这一位,临危不乱、处事通透、分寸有度,实在难得。
短暂的安静过后,他微微颔首,转身准备继续赶路。
临行前,他侧眸回望,语气温和似水,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难以看透的深邃沉敛:“姑娘日后山路行路,务必多加当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