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文靖一行人走远之后,山道终于彻底恢复安静。
车夫缓了许久,才彻底压下心里的后怕,连忙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农具、竹筐和育苗纸。
方才翻车险情太甚,筐子摔裂了两个,新买的零碎物料也乱作一团。
春桃扶着乔文昭,低头看见她手腕处蹭破一块薄皮,渗着细细的血丝,瞬间心疼又着急。
“小姐!您胳膊受伤了!快让奴婢看看,疼不疼啊?”
乔文昭抬手瞥了一眼,只是轻微擦伤,不算什么重伤。
一路上颠簸防护,她护好了头胸要害,也就手腕、袖口蹭到一点破皮淤青,完全不碍事。
“一点小伤,无妨,不必大惊小怪。”乔文昭淡淡开口。
“怎么会无妨!破皮流血了!”
春桃急得不行,从随身的小布包里翻出干净帕子,小心翼翼给她按住擦拭,“咱们回府一定要找药膏涂一涂,可别发炎了。”
乔文昭轻轻摇头。
“回去之后不必声张。就只说山路颠簸,马车轻微磕碰,别提惊马遇险、更别提路人相救的事。”
春桃一脸茫然:“为什么不说呀?今日那位公子明明救了咱们性命,这么大的事,咱们不该记着恩情吗?而且小姐您还受了伤。”
乔文昭看着远处蜿蜒的山路,语气平静通透。
“恩情我记在心里就好。”
“可你要记住,大靖礼教森严,世家女子在外独行、偶遇陌生男子出手相救,这事传进内宅,根本不会有人念着咱们惊险,只会抓着‘私遇外男、行事不谨’大做文章。”
“二房三房本就盯着我的错处,巴不得抓我把柄,一旦传开,流言蜚语能把小事放大百倍。”
春桃瞬间恍然,后知后觉的害怕涌上心头。
“奴婢懂了!还是小姐想得周全!那些太太小姐,最会揪着这些规矩小事挑刺了!”
收拾好散落物件,确认马车没有大碍,几人重新上车,慢悠悠返程回府。
一路无话,待到乔府侧门,天色刚近黄昏。
为了不让父母忧心,乔文昭特意整理好衣裙,把擦伤的手腕藏在袖口,脸上不露半点异样神色。
进门之前,她再次叮嘱春桃:“今日之事,闭口不提。旁人若问,只说是山路崎岖,行车慢了些,别的一概不知。”
“奴婢记住了!半个字都不多说!”春桃用力点头。
可内宅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。
车夫回府交接、下人来回传话,不过短短半个时辰,四小姐出城遇车马险情的消息,已经悄悄传遍了后院各院。
晚饭时分,乔文昭刚回小院,洗漱换好干净衣物,涂好消炎的草药膏,院门外就陆续来人探望。
最先到的是二房的乔明月,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丫鬟,手里还提着一小碟蜜渍金橘、几块软糕,看着是专程过来关心的模样。
一进门,乔明月就故作关切地快步上前。
“四妹妹,听闻你今日出城路上遇上险情,可吓坏姐姐了!怎么样,没摔伤哪里吧?”
乔文昭从容落座,语气清淡平和:“多谢堂姐挂心,不过一点小颠簸,并无大碍。”
乔明月上下打量她一圈,见她气色如常,看不出半点受过惊吓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探究。
“真的没事?我听下人说,今日马车险些出大事,山路凶险得很呢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状似无意地打探。
“我还听说,后来马车稳稳停下了,难不成是遇上路过的行路人帮忙了?若是得了贵人相助,那可真是万幸。”
这话摆明了就是来打探内情的。
她想知道乔文昭今日有没有结识什么贵人,有没有摔伤出丑,有没有做错事被人拿捏把柄。
乔文昭端起桌上晾凉的桂花茶,轻轻抿了一口,神色不变,滴水不漏。
“山路风大,马匹一时不稳,车夫熟练稳住了车,并无外人相助。不过是一点寻常小意外,劳得大家纷纷挂心,倒是我不好意思了。”
一口直接堵死所有打探,绝口不提布衣男子相救的真相。
乔明月心里有些落空,却又挑不出半点破绽,只能笑着接话。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妹妹日后出城可要万分当心,女子在外行路,最是忌讳鲁莽轻率、招惹事端。”
话里话外,都在暗暗暗示她行事不稳、外出招祸。
紧接着,三房的乔文萱也跟着过来,身后跟着丫鬟,叽叽喳喳开口。
“四堂妹,你今日也太吓人了!好好的出门采买,居然能遇上马惊,是不是你近日行事太浮躁,才会招惹这些祸事呀?”
春桃站在一旁,听得暗自憋气。
明明是意外险情,怎么到了她们嘴里,反倒成了小姐的错?
乔文昭神色依旧平静,不恼不辩,淡淡敷衍:“纯属天时路况问题,与人无尤。往后我自会多加谨慎。”
两人打探半天,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套出来,看不出伤势,抓不到错处,也探不到贵人线索。
闲聊几句场面话,没趣地坐了片刻,只能悻悻离去。
等人全部走光,小院彻底清净,春桃才忍不住开口。
“小姐,她们哪里是来探望您的,分明就是来打探八卦、挑您错处的!一个个假惺惺的,听得奴婢心里难受。”
乔文昭淡淡一笑。
“习惯就好。内宅姐妹,看似亲近,实则人人都盯着彼此的得失起落。”
“我荒田种出收成,日渐安稳出彩,她们心里本就眼红。”
“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点风声,自然要过来试探一番。”
“可她们也太过分了!明明是意外,还想往您身上泼脏水!”春桃愤愤不平。
“所以才要闭口藏事、低调归府。”
乔文昭耐心提点她,“咱们只要不露半点破绽,她们就抓不到任何把柄。”
“若是今日随口提一句路人相救,明日整个后院都会传我私见外男、不守闺礼。”
春桃彻底醒悟,连连点头:“奴婢彻底明白了!往后不管谁来问,奴婢一律装傻,什么都不知道!”
主仆二人简单吃了点晚饭,晚上热了一碗清甜的栗子小米粥,配着一小碟凉拌脆萝卜,简单解决了一餐。
本以为此事低调压下,就能安然翻篇。
可她低估了旁支拿捏规矩、无事生非的心思。
夜色渐深,各院灯火次第亮起。
三房刘氏的院落里,灯火通明。
刘氏坐在灯下,听着丫鬟回禀乔文昭今日归府的所有细节,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,眼底满是算计。
“马车惊马、山路遇险,偏偏半点伤都没有,也不肯细说过程?”
丫鬟垂首回话:“是,四小姐一口咬定只是小颠簸,并无异样,二小姐、三小姐过去打探,什么都没问出来。”
刘氏缓缓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越是遮掩,越说明有事。一个闺阁女子,私自频繁出城,招惹车马险情,本就是行事不端、心性浮躁。”
“既然她不露破绽,那我便借着这‘出行招祸’的由头,好好撺掇府里的太太老太君,拿捏她一回规矩。”
一夜风声暗涌,府里针对乔文昭“出城轻率、行路招祸”的口舌是非,已然被人暗中悄然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