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何碧莲随我归家 支教河南学成平菇的技术
一路千里辗转，车马劳顿，我和姐姐带着何碧莲跨越两省，终于将她送回了河南的乡下老家。我本以为，漂泊流浪、受尽苦难的小姑娘重回故土，哪怕没有温情脉脉，起码能有一处容身的归宿。可我万万没有想到，迎接她归家的，不是血脉亲情与半点温暖，而是人世间最刺骨的冷漠、最刻薄的白眼，还有令人心寒的绝情。
她的亲生母亲，看见离家归来的女儿，脸上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心疼，更没有半分抛弃女儿的愧疚。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，死死盯着瘦弱的何碧莲，张嘴就是劈头盖脸的怒骂，言语尖锐歹毒，没有一丝为人母的温情：“当初有本事跑出去，就别回来，干脆死在外面算了！既然厚着脸皮回来了也行，当初把你卖给那老光棍，人家看你跑了一直来上门要钱，我可没钱替你填这个窟窿，正好你回来，把你乖乖送过去抵债！”
一句句话如同冰冷的尖刀，狠狠扎在人心上，冷酷、自私、薄情，半点骨肉血脉的情分都荡然无存。我站在一旁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心里又气又寒。活了这么大，我从未见过如此蛇蝎心肠的母亲，狠心弃女、卖女求财，女儿九死一生逃出生天、辗转归家，换来的依旧是算计、逼迫与苛待，实在让人不齿，让人愤懑。
何碧莲本就一路颠沛、满心惶恐，听完母亲这番绝情的话，瞬间红了眼眶，委屈的泪水止不住地滚落。小小年纪的她，早已尝遍人间疾苦，此刻被至亲之人如此对待，满心都是绝望寒凉，孤零零站在院子里，无助得让人心疼。
我看着可怜的孩子，又看着绝情的妇人，满心无奈。安顿好何碧莲的临时住处，我本打算处理完所有琐事，就立刻动身返程回吉林老家。可就在我准备收拾行李离开之际，村里的村长、小学校长还有任课的罗老师，听闻我为人正直善良、处事稳重有见识，还愿意帮扶弱小、心怀善意，便特意登门拜访。一行人言辞恳切，再三挽留我，苦苦恳请我留在村里支教，为大山深处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们传道授业。
架不住众人再三诚挚挽留，看着这座闭塞落后的山村，看着一群眼神纯粹、满心渴求知识的孩童，我终究心软下来，点头应允。就这样，我留在了河南偏远山村，开启了为期两年的支教生涯。
姐姐带着何碧莲返回了吉林老家，而我却留了下来。
这两年的乡村生活，清贫、艰苦，却也格外充实。山里的学堂条件极差，师资匮乏，整个村子的孩子，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。我自小喜欢画画，便手把手教孩子们画铅笔画，用最简单的纸笔，为他们描绘山外的世界。我自掏腰包买来足球，罗老师找来破旧的彩条帆布，简单拼接拼凑出两个简易球门，在学校门前的空地上，搭起了山村第一个小小的足球场。自此，踢球嬉闹，成了孩子们课余时间最开心的消遣。
在此之前，这所山村小学从来没有正规的体育课，年迈的老校长和本地的罗老师，从未接触过广播体操和眼保健操。我便把自己小时候学的全套广播体操、眼保健操，一节一节拆解，耐心手把手教给每一个孩子。那段时间，我一人身兼数职，既是语文老师、美术老师，也是孩子们的体育老师，整日围着一群淳朴的山里孩子忙碌。
这座豫南山村极度偏僻闭塞，物资贫瘠落后，村民世代靠山吃山，生活条件艰苦到超乎想象。村里大部分穷苦农户，一辈子都没见过香皂，洗衣粉更是稀罕物件。平日里洗衣去污，全靠晒干的草木灰兑水擦洗。我从老家带来的火腿肠，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更是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新奇吃食，第一次分给孩子们品尝时，懵懂的孩子不懂得剥壳，直接带着外皮大口啃咬，看得我心里酸涩不已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当地饮食重油重辣，常年是杂粮窝头配腌菜、红薯稀饭，口味粗糙厚重。初来乍到的我极不适应，严重水土不服，频繁闹肚子、肠胃不适，身体反反复复难受。整整熬了大半年，我才慢慢适应这里的水土、饮食与潮湿闷热的山区气候，真正融入了这里的乡村生活。
在日复一日教书育人的闲暇之余，我从未虚度光阴，一心想着多学一门手艺、多攒一条出路。我发现当地农户大多依靠种植平菇补贴家用，山林秸秆、玉米芯等原料随处可见，成本低、好打理、销路稳。于是我放下身段，虚心向本地资深菇农潜心求教，从零开始学习整套平菇培育技术。
从原料粉碎、秸秆配比、堆料发酵、高温灭菌，到装袋压实、无菌接种、避光养菌，再到控温保湿、催菇出菇、分批采收，我一步不落地跟着实操学习，日夜蹲在菇棚里摸索积累经验。短短一年多的时间，我就熟练掌握了全套平菇种植技术，把这门实打实的谋生手艺牢牢学在了手里，为日后回乡创业，攒下了最关键的技术本钱。
我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南山村，吃苦受累、默默奉献，倾尽心力教书育人，踏踏实实研习种植技术，一心向善、勤恳上进。可我万万没有料到，我在外安心打拼、静心沉淀的这两年，家中后院早已悄然生变、暗火丛生。世事无常，人事难料，一场无声的变故，让我痛失挚爱，自此一别，便是经年，终生遗憾。
这段远赴河南的际遇，是我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段经历。我因一念善心，结缘异乡，亲眼看透了极致的人性凉薄、至亲歹毒；也因意外停留，教书育人、习得手艺，收获了受用一生的平菇种植技术。
人生向来有得必有失。两年光阴，我增长了见识、习得技艺、读懂人心，沉淀了为人处世的道理，却也阴差阳错错失挚爱、留下终生遗憾，彻底改写了原本平顺的人生轨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