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午后的郊野,褪去了正午的燥热,风里带着田间青草与新抽菜苗的淡香,吹得人通体舒泰。
农庄里人人各司其职,处处是踏实鲜活的烟火气。
小石头提着小小的竹制水壶,弯腰顺着田垄一点点淋水,动作轻缓细致,专挑嫩苗根部补水,生怕水流太急冲倒新抽的嫩叶。
陈氏蹲在菜地边角,耐心拔除夹杂在青苗间的杂草,连根带土清理干净,不残留半分草根,免得抢夺菜苗水肥。
两名府里长工则在院边规整农具,将锄头、耙子一一擦拭干净,分类摆放整齐,又仔细疏通田边的排水浅沟,为往后秋雨防涝提前做好准备。
整片曾经荒芜废败的野田,如今被打理得井然有序,满眼都是蓬勃的翠色。
乔文昭缓步走在田埂上,身姿从容,微微俯身,逐垄查看菜苗的抽芽长势。
经过多日精细管护,混着空间良种种下的菜苗早已彻底舒展叶片,棵棵根茎粗壮、叶片肥厚翠绿,长势均匀齐整,没有一株蔫黄孱弱,更没有烂根枯苗的情况。
放眼望去,整片田地浓绿成片,生机盎然。
对比远处村落农户稀稀拉拉、大多泛黄瘦小的寻常菜地,此处的景致堪称截然不同。
春桃收拾完屋内杂物,搬来两张打磨光滑的竹椅、一张小木桌,安放在院口的老槐树下。树荫浓密,恰好遮住午后斜阳,格外凉快。
她从竹篮里取出提前晾好的菊花茶,茶汤清透微黄,装在粗瓷茶碗里,清甜的花草香气四散开来。
除此之外,她还摆上一碟府里带来的糖渍山楂。果肉腌得红润透亮,酸甜不腻,是秋日最解乏的小零嘴,平日里小姐忙完农事,总会吃上两颗舒缓疲累。
“小姐,快过来歇歇吧。”
春桃擦了擦桌面,笑着招呼,“您从清晨忙到现在,一直在田里查看长势、指点打理,也该松口气喝口茶歇歇了。”
乔文昭直起身,抬手轻轻拂去袖口沾着的细碎尘土,眉眼平和。
连日扎根田间踏实劳作,褪去了深宅闺秀的娇柔,多了几分烟火沉淀的沉稳通透。
她刚要移步落座,耳畔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。
几人闻声齐齐抬头。
山道尽头,那道熟悉的布衣身影缓缓走来。
依旧是一身朴素干净的素色布衣,无花纹、无锦饰,寻常旅人装扮,可身姿挺拔如松,步履从容有度,周身敛着一股藏不住的沉敛气度,与乡野路人截然不同。
身后仅跟一名静默随行的随从,低调淡然,不张扬、不逾矩。
正是那日山路惊马、出手救下她们主仆的陌生公子。
春桃瞬时眼睛一亮,快步上前半步,态度恭敬又亲切,规规矩矩屈膝行礼:“公子安好!没想到能在此处再遇公子。”
欧阳文靖微微颔首,目光自然而然越过主仆二人,落向身后整片农庄田地。
方才他在远处山道驻足远望,只隐约望见一片青翠,已然心生诧异。
此刻近距离细看,心底的震撼愈发浓烈,藏在眼底,不动声色。
他常年微服巡访民间,走遍大靖各处乡野田地,所见皆是地力枯竭、作物稀疏枯黄,农人终年劳苦却收成微薄,民生疲敝是常态。
他早已看惯了荒芜贫瘠的农田,从未见过一片人人弃之的荒田,能被打理得这般规整繁茂、郁郁葱葱。
田块分区清晰,粮田、菜地、育苗区界限分明,垄距均匀规整,水土疏通到位,地面无杂草、板结。
每一株青苗都长势喜人,处处透着精心规划、管护的痕迹。
这般农事水准,绝非寻常乡间老农所能做到,更绝非深宅闺阁女子所能知晓。
欧阳文靖收回探究的目光,看向身前神色恬淡的乔文昭,语气温和有礼,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:“山道行路过半,见此处清幽整洁、田色喜人,便冒昧过来歇脚片刻,叨扰姑娘了。”
乔文昭坦然上前,侧身相让,礼数周全,不攀附、不疏离,落落大方。
“公子说笑了,山野农庄本就敞亮随意,何来叨扰一说。过路旅人歇脚解渴,理所应当,公子请坐。”
二人相对在槐树下的竹椅落座。春桃十分懂事,立刻添了一盏温热的菊花茶推到男子手边,又将那碟糖渍山楂往桌中挪了挪,热情招呼。
“公子一路赶路定然疲累,喝点花茶解乏,尝尝这个糖渍山楂,酸甜开胃,最是解燥。”
“多谢。”欧阳文靖淡淡道谢,目光始终落在成片的青苗之上,顺势缓缓开口闲谈,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我一路沿山道而行,看遍周边乡野农田,大多苗弱枯黄、疏密无序,收成堪忧。”
“唯独姑娘这片旧日荒田,青苗茁壮、长势鼎盛,远超周遭良田,实在令人费解,也心生敬佩。”
乔文昭端起茶碗,轻抿一口清甜的菊花茶,神色淡然,语气平实无华,没有半分炫耀自得。
“不过是摸清了土地与作物的习性,踏实细作、顺势而为罢了。”
“世人皆说此处是废田,实则不是土地贫瘠无用,只是世人固守旧法、不懂养地育苗的门道,白白耗损了地力。”
欧阳文靖眸光微抬,静静看着她,耐心等候她的下文,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期待。
乔文昭不疾不徐,用最通俗直白的农家话语,缓缓道出自己的耕种心得。
“农耕根本,首在选种。农人世代随意留种,强弱混杂、优劣不分,种苗根基孱弱,后续自然长不出好庄稼。”
“只需择优留种、汰除弱种,从根源上稳住苗基,收成便能稳上一截。”
“其次便是栽种疏密。乡里农人种地,要么肆意撒种、密不透风,让万千禾苗争抢一方水土。”
“要么贪图省事、栽种稀疏,白白浪费土地地力。懂得合理密植,把控好间距、行距,让每一株作物都有充足的水肥光照,产量自然翻倍。”
“最后便是养地护土。田地不可年年连作、一味索取,需适时轮作、浅耕休田,疏通水土、留存地力。”
“旱季及时补水保墒,雨季疏通沟渠防涝,顺着四时节气耕种,荒地亦可盘活为良田。”
一番话通俗易懂,没有半分晦涩书本术语,却句句戳中大靖农耕落后的根本弊病。
这些道理,是朝堂农官不曾总结、乡间老农不曾悟透的真知。
欧阳文靖身居高位,阅尽天下农事、览遍历代农书,听过无数朝臣论述、老农说辞,却从未有人能将农耕根本剖析得这般通透直白、精准落地。
眼前少女身居深宅,不过十四芳华,本该困于女红脂粉、内宅琐碎,却洞悉民生农桑根本,眼界见识远超无数深耕农事的官吏乡人。
一旁的春桃听得满脸骄傲,忍不住笑着搭话佐证:“公子是不知道!原先这片地荒了好几年,府里长工都说彻底种不活,早已弃之不管。”
“自从小姐接手,亲自整地、改土、育苗,日日守在田里费心打理,不过短短数日,就长满了整片好菜苗,附近村里的老农天天过来围观,个个惊叹不已!”
欧阳文靖静静听着,眼底的欣赏与震动层层叠加,愈发清晰。
他本只是偶遇歇脚,随意闲谈解乏,却无意间窥见了一位少女截然不同的胸襟与眼界。
树下茶烟轻扬,山楂酸甜,茶香清浅,晚风温柔拂过青苗,沙沙作响。
没有朝堂的权谋诡谲,没有世家的虚伪客套,只有最纯粹松弛的闲谈,清净又心安。
这一刻,他彻底打破了对世家闺秀的固有认知。
他看着眼前谈吐通透、胸藏农事章法、心性沉稳通透的少女,心底第一次真切醒悟:乔文昭的眼界、心智与格局,是寻常闺阁女子穷尽一生,也难以企及的高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