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影周身翻涌的黑雾骤然一滞，沉默片刻后低低笑出声，“好通透的雪国神女，怪不得能解你心中死结，是个站在帝王身侧、辅佐帝王的贤后呢。”

君逸尘轻轻摇头，语气认真：“你切莫这般定论，她从来不是依附于我的附属之物。前世她身为清念璃，我领兵远赴域外血战不休，是她独守故土，稳住各族后方，替我护住身后万千生灵；今生化身风倾雪，我执念太深误入无情道，冷眼看淡世间悲欢，也是她一点点唤回了我遗失的本心。”

他抬手指向雪原深处一方冰封池塘，池心两枝莲茎紧紧缠绕，于冰雪之中共生相依：“你看那冰下并蒂莲，便是你我二人真实模样，不分主次，不分强弱，同根共生，彼此支撑。”

君逸尘收回望向冰池的目光，侧首望向黑雾凝成的虚影，沉声开口：“熵，我倒要问问你，依你之见，舍一身岁月渡万千苍生，与耗尽一世光阴只护一人，二者孰高孰低？”

虚影不假思索，语气带着理所应当的漠然：“自然是舍一世渡世人者格局更高，一人之轻重，怎能与诸天众生相较。”

君逸尘缓缓摇头，眼底浮起温柔的执念：“在我眼中，二者本无高下之分。我的妻子，无论前世清念璃，还是今生风倾雪，她的心从来不算宽阔。最初心上只装得下族人亲友，而后便只剩我一人……她从没有心怀四海、普度苍生的宏大誓愿，只是承担了自己该承担的责任，所有镇守后方、点醒迷局、陪我共抗乱世的奔波，归根结底都只是为了我。”

“若无她步步为营为我铺平前路，单凭我这身负仙魔血脉的异类孤身闯荡，早已在无尽厮杀里身死道消，又何来后世受人敬仰的人祖帝鸿。”

“而我，同样渡去了她心底盘亘多年的心魔。前世她生父为心中大义，知晓自己此去天外天九死一生，不愿妻女余生困于等候别离之苦，刻意装作负心薄幸，假意另寻情缘、狠心抛下她们母女。这般伪装出来的背叛，让她自此深埋心结，久久不敢相信男子心中存有真心。”

“今生她转世为雪国神女，是我亲手传授她修行功法，一路护她安然成长。若无她相伴支撑，我纵使胸怀渡世宏愿，道心终究残缺，难证真正圆满；若无我，她纵然独守一身清净自在，心底永远找不到一处安稳归栖之地。”

黑雾涌动，虚影发出一声冷淡嗤笑，语气满是不以为然：“呵，世人敬仰的人祖帝鸿，竟这般执着于区区小爱？情爱不过一时迸发的炽热激情，待这份热度散尽，余下的便只剩相看两厌。神阅遍轮回众生，见过无数夫妻皆是这般模样，一旦对方行事不如自己心中设想，争执、隔阂、怨怼接踵而至，这般情爱格局狭隘，实在渺小不堪。”

君逸尘闻言轻轻含笑摇头，风雪拂过他鬓边长发，“那是他们从未明白何为真正的情爱。真爱是心甘情愿、不求分毫回报的交付，绝非一味索取、强求对方迎合自己的执念。我与她，从来不曾将彼此划为私人物件，她不属我，我亦不属她。我们各自本心完整，先圆满自身，再因宿世姻缘的羁绊结伴，共赴漫漫长路修行。”

“我们不必为对方斩断自身道途，亦不用为救世宏愿割舍相伴之情，二者从无冲突，只可同心共存。于我而言，我首先是君逸尘，才是她的夫君、才是孩子们的父亲；于她也是同理，她先做完整的风倾雪，而后才是我的妻子、孩子们的母亲。”

黑雾翻涌的轮廓骤然一僵，虚影明显怔住，这番说辞全然超出他心中预想，一时竟无言反驳。

君逸尘望着漫天落雪，又缓缓开口：“况且，你这位混沌之神看待万物的眼光，本就落了下乘。百万年前，我的好友悟心早已勘破此理，情爱本无大小高低之别。好比天上落雨，细碎绵密也好，山洪浩荡也罢，最终同归沧海，并无贵贱之分。执意强行割裂、分出三六九等，不过是你自身被无明执念死死捆缚。”

“世间众生向来走两个极端，一类沉溺一己小爱，看不见世间苍生疾苦，另一类空谈济世大爱，强行斩断身边温情，认定心底存有私情便是污点。可连身旁相伴之人都无法善待、令其圆满，我又凭什么让天下生灵信服，我能真心渡化芸芸众生？”

他抬眼直视混沌凝成的虚影，语气笃定不改：“我先前便说过，自私本无过错。守住自身本心、成全心中牵挂，在此之上尚能护佑万千生灵，这真正无缺无瑕的圣贤之道。”

虚影沉默顿了许久，陡然放声大笑，黑雾随笑声震荡翻涌：“哈哈哈，帝鸿，倘若世间每一个生灵都如你一般通透圆融，神或许当真能咽下万古镇压混沌之渊的苦楚，不再执念倾覆鸿蒙。可放眼三千诸天，众生从始至终都做不到这般。”

君逸尘望着漫天风雪轻轻轻叹：“是啊，大道至简。明明是相守本心、不负彼此的至朴道理，红尘万灵、诸天修者，偏偏人人求大弃小、执妄逐空，到头来困于执念，终生难悟。”

黑雾浮沉翻涌，混沌虚影的声调褪去了先前的冰冷漠然，透出一缕万古独有的孤寂：“你所珍视的情爱、相守、羁绊，看似凡俗微小，却是诸天最稀缺的赤诚。你身旁的她们，风骨心性，皆是世间顶尖的纯粹良善。”

“世间从无无端的相守，亦无巧合的相逢。有人甘愿逆乱时序、步步为营，踏破因果藩篱，逆天折返、倒转光阴，只为奔赴一人、护其浮生一程。”

“神端坐混沌深渊，看尽万载轮回虚妄，向来笑众生情执荒唐、羁绊可笑。可岁岁年年寂灭孤寂之中，神也曾无端空想。”

“倘若这片万古死寂、无伴无依的混沌深渊，也能走来一人，如你身侧之人一般，赤诚相守、生死不离，本心纯粹、满心皆是我……我又会生出何等心境，落得何等执念？”

君逸尘闻言微微一怔，心神骤然一晃。

心口毫无征兆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，说不清是心悸还是宿命震颤，白茫茫的风雪视野里，骤然闪过一道朦胧缥缈的白衣倩影。

那人立在时序尽头，身姿清绝、不染一尘，可面容全然模糊，层层叠叠的时光雾霭死死遮掩，任凭他如何凝神去看，都辨不清半分眉眼。

“甘愿逆乱时序……是那个时间旅人吗？……你过往数次提起的那个人。”

“还有你曾言，与那时间旅人的赌局，究竟是什么？”

“你当真……半点都不记得了？”

君逸尘眉心微蹙，缓缓摇头。

虚影静静凝视他良久，终于低低吐出一声轻叹，“原来如此……是她们亲手，从你神魂深处，抹去了所有与她相关的记忆。”

“也罢。本就是逾越时序、不该存续的交集。忘了也好。”

“于你、于她们，皆是最好的保全。”

话音落，整片雪原上空异象陡生，白昼与黑夜飞速交替轮转，天光忽明忽暗，撕裂般的光怪气息压得风雪都停滞飘落。

转瞬之间，一轮烈日与一轮寒月并肩悬于天穹，一烈一白光相冲撞，不过数息，日月同时寸寸崩碎，化作漫天溃散的光屑消散虚空，天地间顷刻只剩沉沉昏暗。

“如今鸿蒙本源耗损殆尽，已然彻底踏入终末量劫，进入永夜时代。留给你，留给世间万灵的时间，不多了。”

“今日辩说到此为止。”

君逸尘抬手探入虚空鼎中，取出一坛封存多年的清酿，稳稳搁在身侧青石之上。

虚影淡淡垂落目光，语气疏离淡漠：“神不受凡俗生灵的吃食，不必多此一举。”

君逸尘闻言不做挽留，“你不愿受用，找个地方弃了就是。”

说完转身，踏过茫茫积雪朝着雪国腹地缓步走去。

走出数丈远，他脚步骤然顿住，风雪裹着衣袂翻飞，缓缓回头望向那团翻涌的漆黑浊气，“熵，若非与生俱来的秩序与无序，和各自背负的万千血海，让你我注定站在对立面，厮杀相争。倘若抛开所有立场、宿命与仇恨，你我这般心性执拗之人，本该能成为知己好友。”

虚影周身黑雾微微平复，一声低浅冷笑漫过雪原，听不出喜怒，却少了几分冰冷“呵……那神便收下你这份心意，认下你这个仅有的朋友。神很期待，你在永夜之中，造出逆转天地的奇迹。”

君逸尘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怅然的笑意，化作流光破开风雪，转瞬消失在白茫茫天地尽头。

雪原只余下漫天寒风与青石上静静安放的酒坛。

虚影悬浮原地，低声喃喃自语，“他的这张脸……为何总能让神格外在意，似是在哪见过一般，可任凭神翻遍万古记忆，却怎么也回想不起半点缘由……”

虚影悬浮风雪之间，黑雾悠悠浮动，一遍遍回溯万古光阴，眸中尽是无解的惘然。

“罢了……不想了。”

它凝望着青石上那坛无人问津的清酿，黑雾轻轻一卷，稳稳将整坛酒裹入浊气之中，无声托起。

“凡俗之物，本不值一提……但既是你赠予的心意，神便带走了。”

风雪呼啸掠过荒原，黑雾缓缓向内敛缩，带着那一坛余温未尽的清酿，一点点消融、隐入永夜虚空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