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魔王蹲在洞口内侧,暗紫色的壳甲贴着岩石边缘,浅褐色的瞳孔亮晶晶地盯着洞口外面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碎石坡。
二魔王趴在它旁边,尾巴搭在大魔王的尾巴上,也看着洞口外面。
三魔王蹲在最后面,共鸣收得极稳,连周围的碎石都没有跳。
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缩在蓁蓁的窝边,歪着脑袋看着洞口的方向,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“哈”,像在确认彼此还在。
大魔王先出去了。洞口外面的晨光落在它的壳甲上,暗紫色的壳面泛着一层细碎的微光,黑色纹路像墨汁在石面上刚刚渗开的痕迹。它蹲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坡上,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树冠剪碎的天光。
二魔王说:“外面的天好亮。”
三魔王说:“比洞里亮好多。”
大魔王说:“走吧。往下走。”
五只小龟崽沿着碎石坡往下爬。
它们在坡地下方的空地上遇到了一只刺甲兽——不大,浑身覆盖着暗褐色的硬壳,背上竖着一排短刺,正在低头啃青苔。
大魔王蹲在灌木丛边缘看着它,二魔王蹲在旁边,三魔王蹲在后面,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缩在最后面。
大魔王说:“那是什么。”
二魔王说:“不知道。有壳。”
三魔王说:“它有刺。”
大魔王说:“我戳一下看看。”
它爬过去,伸出爪尖轻轻戳了一下刺甲兽的硬壳。刺甲兽抬起头看了它一眼,又低头啃青苔了。
大魔王又戳了一下。刺甲兽又抬头看了它一眼,尾巴扫了一下,继续低头啃青苔。
大魔王戳了第三下,用力了一点。刺甲兽终于不啃了,转过身来,背上短刺竖了起来,朝大魔王冲了过来,一头顶在大魔王的壳甲上。
大魔王往后滑了一尺,蹲住了,歪着脑袋看刺甲兽:“力气好大。”
刺甲兽顶完大魔王之后转身就跑了,钻进了灌木丛深处。
大魔王蹲在原地看着刺甲兽消失的方向,尾巴在碎石地面上扫了一下:“它跑了。”
二魔王爬过来:“疼不疼。”
大魔王说:“不疼。就是滑了一尺。”
三魔王爬过来:“它不想跟你玩。”
大魔王说:“嗯。它不想跟我玩。”
两只浅褐色小龟崽从后面探出脑袋:“哈。”
大魔王说:“走吧。找别的。”
五只小龟崽继续往下爬,来到一片更开阔的坡地,矮草贴着地面长,风从坡地上方滑下来,把草叶压弯又松开。
一只风鼬蹲在坡地中央——灰色的,细长的,跑得极快,正在低头嗅地面。
大魔王说:“那个跑得快。”
二魔王说:“追得上吗。”
大魔王说:“试试。”
五只小龟崽开始追风鼬。
风鼬听见动静,扭头看了一眼,然后窜了出去,速度快得像一道灰影。
大魔王追了十几步就被甩开了,蹲在原地喘气:“它跑得好快。”
二魔王说:“从两边包。”
三魔王说:“我震它。”
大魔王说:“好。”
三魔王把共鸣放出来了,风鼬脚下的草叶开始震动,风鼬脚步不稳,速度慢了下来。
二魔王从左边包过去,大魔王从右边包过去,两只浅褐色小龟崽在后面堵退路。
风鼬被三只魔王围住了,没有地方跑。它停下来,蹲在原地,暗灰色的小眼睛看着大魔王,尾巴垂着,像在认输。
大魔王说:“抓住了。”它往前爬了一步,准备用爪尖碰风鼬。
风鼬忽然倒下不动了,四肢朝上,眼睛闭上,肚皮朝天,僵直得像一块石头。
大魔王愣住了:“它死了?”
二魔王凑过来:“没动。”
三魔王说:“我震它了?”
大魔王说:“你震得太用力了?”
三魔王说:“我没有。”
五只小龟崽蹲在风鼬尸体旁边,围着它,看了很久。大魔王的尾巴垂着,声音闷闷的:“它死了。”
二魔王说:“我们杀死了它。”
三魔王说:“我们不是故意的。”
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缩在最后面:“哈……”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。
大魔王说:“把它埋了吧。”
二魔王说:“怎么埋。”
大魔王说:“用碎石盖住。”
三魔王用共鸣把周围的碎石聚拢过来,盖在风鼬身上,碎石的边缘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着,一片一片地叠上去,把风鼬的身体完全盖住了。
五只小龟崽蹲在碎石堆前面,看着那堆新盖上去的碎石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碎石堆动了一下。风鼬从碎石底下钻出来了,抖了抖身上的碎土,扭头看了五只小龟崽一眼,然后窜走了,速度快得像一道灰影。
五只龟崽愣住了。
大魔王沉默了很久,尾巴在碎石地面上扫了一下:“……它好聪明。”
五只小龟崽继续往下走,来到一条小溪边——水不深,清澈见底,溪底的碎石和沙土在水光里泛着细碎的光,水面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,像一条被拉开的缎带。
大魔王蹲在溪边,看着水面:“这是什么。”
二魔王说:“水。”
三魔王说:“洞里没有这么大的水。”
大魔王伸出爪尖碰了一下水面,缩回来了:“凉的。”
二魔王说:“凉的?”
大魔王说:“凉的。”
二魔王也伸出爪尖碰了一下水面:“是凉的。”
三魔王蹲在旁边看着,共鸣放了一点出来——水面开始震荡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细碎的水珠从水面弹起来,落在三魔王的壳甲上。
三魔王说:“它在动。”
大魔王说:“你让它动的。”
三魔王说:“好玩。”
大魔王说: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它爬进了水里——水没过它的腹甲,壳甲浮在水面上,四只爪子踩在溪底的碎石上,水流从它壳甲两侧滑过去,带着细碎的水声。
二魔王说:“我也下去。”
二魔王也爬进去了。
三魔王说:“我也来。”
三魔王也爬进去了。
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缩在岸边,看着三只魔王泡在水里的样子,探了探脑袋,又缩回去了。
大魔王说:“下来。不深。”
两只浅褐色小龟崽互相看了一眼,试探着把前爪放进水里,缩了一下,又放进去了。
然后它们整个爬了进去——水没过它们的腹甲,壳甲边缘还软,水从壳甲边缘渗进来,贴着皮肤凉凉的。
两只浅褐色小龟崽在水里扑腾了一下:“哈!”
大魔王说:“凉吧。”
两只浅褐色小龟崽:“哈!”
二魔王说:“它们开心了。”
三魔王把共鸣放到水里,水面开始震荡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水珠弹起来落在五只小龟崽的壳甲上,亮晶晶的。
五只小龟崽泡在溪水里,壳甲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,水珠顺着壳甲边缘滑落,溅在溪面上,荡开细碎的涟漪。
大魔王说:“明天还来。”
二魔王说:“来。”
三魔王说:“来。”
两只浅褐色小龟崽:“哈。”
五只小龟崽从溪水里爬出来,壳甲上挂着水珠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它们走回洞口,水珠顺着壳甲边缘滑落,在碎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痕。
到了洞口内侧,它们各自找了个干燥的岩石趴着,等壳甲上的水慢慢干了。
蓁蓁已经醒了,趴在窝边,尾巴搭在窝沿上:“好玩吗。”
大魔王说:“好玩。刺甲兽顶了我一下。”
蓁蓁说:“疼吗。”
大魔王说:“不疼。滑了一尺。”
二魔王说:“还遇到一只风鼬,装死骗我们。”
三魔王说:“我们以为它死了,用碎石盖住它,它跑了。”
蓁蓁的尾巴在窝沿上扫了一下:“那下次还去吗。”
大魔王说:“去。找跑得慢的。”
蓁蓁说:“下次早点回来。”
大魔王说:“好。”
五只小龟崽挤回窝里,壳甲贴着壳甲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都睡着了。
雪儿是今天负责守家看娃的,她蹲在土丘下方的一块岩石上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,耳朵竖着,打着哈欠,眼睛四处瞄着。她身后跟着一只纺织鸟幼鸟,扑棱着翅膀落在雪儿旁边的矮枝上。
雪儿说:“小崽子们,别跑太远啊。”
大魔王从土丘顶部探出脑袋:“知道了姨姨!”
雪儿听见那声“姨姨”,耳朵舒服地抖了一下。
二魔王也从土丘顶部探出脑袋:“姨姨!”
三魔王也探出脑袋:“姨姨!”
两只浅褐色小龟崽从后面挤上来:“哈!”
雪儿在一声声“姨姨”中迷失了自我。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尾巴在岩石上扫着,边呢喃边说:“别跑太远……别跑太远……”
“好的姨姨!”
“知道了姨姨!”
“我们就在这里玩!”
五只小龟崽欢脱地在土丘上散开了。
大魔王追着一只从土丘边缘冒出来的小兽跑了一圈,小兽钻进了草丛里不见了。二魔王蹲在一棵矮松底下,歪着脑袋看一群蚂蚁搬食物,看了很久。三魔王把共鸣放出来一点点,土丘上的碎石轻轻跳动,几只路过的小兽被震得脚步不稳,慌慌张张地绕开了。两只浅褐色小龟崽跟在最后面,追着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跑了两步,枯叶被风卷走了,它们蹲在原地歪着脑袋看着枯叶消失的方向。
大魔王说:“它们都怕我们。”
二魔王说:“它们都绕着我们走。”
三魔王说:“它们打不过我们。”
大魔王说:“那我们去找它们玩。”
五只小龟崽开始在土丘上到处撩拨那些路过的低阶小兽。一只一阶小兽正在低头吃草,大魔王从后面跑过去用爪尖戳了一下它的后腿,小兽吓了一跳,蹦起来跑了。大魔王在后面追了两步,蹲下来,尾巴扫了一下:“跑了。”二魔王从另一边追着一只小兽跑了一圈,小兽被追得绕着土丘转了三圈,最后跳进灌木丛里不见了。三魔王用共鸣震翻了一只路过的小兽,小兽翻了个身,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两下,爬起来跑了。两只浅褐色小龟崽跟着一起追,虽然追不上,但跑得很开心,一颠一颠的,壳甲在碎土上磕出细碎的声音。
五只小龟崽俨然一副纨绔子弟带着丫鬟家丁上街调戏小姑娘的样子。
那些小型异兽不堪其扰,大部分选择避开逃走。有几只脾气大的,回头跟五只小龟崽对打了一会儿,壳甲撞壳甲,爪尖碰爪尖,打得碎石满地乱滚。打完之后发现自己打不过,也带着伤跑了。
大魔王蹲在土丘边缘,看着又一只逃走的小兽:“哈哈!跑了!”
二魔王也蹲在旁边:“跑了!”
三魔王共鸣放了一下,碎土弹起来又落下:“又跑了!”
两只浅褐色小龟崽在后面:“哈!哈!”
五只小龟崽恶毒地大笑起来——它们知道自己行为恶劣,但在这墟里面,它们真的是最温柔的小婴儿过家家了。这里除了墟的原生异兽,基本都是双方见面就必须死一边的。它们只是戳戳、追追、吓唬吓唬,连皮都没蹭破对方一块。
雪儿趴在岩石上,脑袋搁在爪子上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,晒着太阳,眯着眼睛,意识开始模糊。她听见远处的嬉闹声,模模糊糊地呢喃了一句:“别跑太远……”然后就彻底滑进了睡意里。
纺织鸟幼鸟站在矮枝上,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土丘上五只小龟崽嬉闹的样子,又看了一会儿雪儿熟睡的样子,然后低下头啄了啄自己翅膀上的羽毛。
天上有一只巨鸟正在盘旋。它飞得很高,高到地上看过去只是一粒细小的黑点,混在云层边缘的暗影里,几乎察觉不到。它的翅膀张开的时候遮住了一小片天光,在地上投下一道极淡的移动的影子——那道影子太浅了,浅到正在嬉闹的五只小龟崽完全没有注意到。巨鸟在土丘上方盘旋了三圈。它在看五只小龟崽的分布——两只浅褐色的缩在土丘边缘的矮草丛里,三只暗紫色的散在土丘中部和边缘,正在追一只小兽。最近的掩体是一丛矮松,距离它们大约十丈。雪儿趴在土丘下方的岩石上,已经睡着了。纺织鸟幼鸟蹲在矮枝上,正在啄翅膀,没有看天上。巨鸟收拢翅膀,开始俯冲。
雪儿惊醒的时候,那只巨鸟已经离地面不到十丈了。她的耳朵猛地竖起来,身体从岩石上弹起来,尾巴绷直,瞳孔骤缩——巨鸟的爪子张开着,暗灰色的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朝着土丘中央正在追小兽的大魔王和二魔王俯冲下来。
雪儿尖利地喊了一声:“跑!!!”
太晚了。巨鸟的速度比她的声音快得多。她冲出去的时候,巨鸟的爪子已经落下来了——左爪抓住了大魔王,右爪抓住了二魔王。两只暗紫色的小龟崽被提离地面,四条腿在半空中乱蹬,声音又尖又慌:“姨姨!!!姨姨!!!”
雪儿冲到了土丘中央,身体压住了三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,把它们拢在身下,但她来不及变大了,来不及救另外两只。她的本体在疾奔过程中暴涨,从正常鼠形暴涨到比小落还大一倍——可巨鸟已经扇动翅膀升起来了,两只爪子里攥着大魔王和二魔王,越升越高。
雪儿把三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拢在身下,仰头看着巨鸟升空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吼:“放下!!!”
巨鸟没有理它。它越飞越高,朝着密林方向飞去,两个暗紫色的小点挂在它的爪子里,正在半空中拼命挣扎。
雪儿松开三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,转身朝着巨鸟飞走的方向狂奔而去。她跑得极快,灰白色的身影在碎土和矮草之间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,四只白色的爪尖扣进地面又拔出来又扣进去。她边跑边对着天空嘶吼:“放下!!!”
纺织鸟幼鸟从矮枝上弹起来,翅膀猛扇了两下,掉头朝着曲崽巡查队伍的方向飞去,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,边飞边发出尖锐短促的鸣叫。
雪儿追了半里地,巨鸟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黑点。她停下来,蹲在原地喘着粗气,四只爪子还在发抖,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灰白色的毛发往下淌,滴在碎土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她转身跑回土丘,重新把三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拢在身下,柔软的腹部皮毛盖住三个小龟崽,只露出三双惊恐的大眼睛。雪儿不断舔舐它们,用舌头舔着它们的壳甲边缘,从头顶滑到背甲,又从背甲滑到腹甲边缘,把细碎的土粒和草屑舔掉,用体温裹着它们。她等着。
十几息后,凝霜来了。石板悬停在她边上,凝霜趴在石板边缘,冷白色的瞳孔扫过她身下三只小龟崽:“哪边?”
雪儿尖利地嘶喊:“那边!密林子那边!”
石板没有等她说完,已经朝着密林方向飞去了,速度快得像一道被射出去的白光。
半炷香后,曲崽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了。曲崽从小落肩上跳下来,暗金色的瞳孔扫了一圈,看见雪儿腹下三只小龟崽都在,但大魔王和二魔王不在。它的尾巴绷直了:“老一和老二呢。”
雪儿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:“大鸟抓走了。天上飞的。往密林子方向去了。凝霜已经去追了。”
曲崽说:“什么模样的巨鸟。”
雪儿说:“暗灰色的翅膀,很大的,爪子是暗灰色的,飞得很快。”
曲崽转头看着小落:“分头搜。”
小落说:“分几组。”
曲崽说:“你跟我一组。云琅一组。巨鼠一组。从密林子边缘开始,地毯式搜。”
众人散开了。曲崽和小落朝密林子方向跑去,云琅从左侧切入,巨鼠从右侧绕进去。
雪儿蹲在原地,看着它们的身影消失在树影里。
她低头看着腹下三只小龟崽,三魔王还在小声哭着,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缩在她腹部皮毛里,壳甲边缘还在微微发抖。
雪儿继续舔舐它们,一下一下地舔着它们的壳甲边缘,把细碎的土粒和草屑舔掉,用体温裹着它们。
她等着。
焦急等待,等待被抓走的俩孩子结局——也——等自己的结局。
若是俩孩子没了,自己也没脸继续待下去了。
心绪纷乱,又觉得哪里都对腹下瑟瑟发抖的三个娃不安全,只好把三只小龟崽轻轻叼进嘴里,先返回崖壁,不然根本不能放心。
三只小龟崽被叼进嘴里的时候才真正放松下来——壳甲贴着雪儿的舌头和上颚,温热柔软,带着细碎的气息。
它们在放松的瞬间,吓出来的屎尿也跟着一起淌了出来,温热地流进雪儿嘴里,混着唾液和细碎的土粒,从她嘴角溢出来,滴在碎土和矮草上,一路滴回崖壁洞口。
雪儿把三只小龟崽轻轻放进窝里,然后张开嘴,吐了好几口口水,舌头发麻,嘴边挂着一丝暗黄色的水痕。
她来不及清洁,又蹲回窝边,用尾巴搭着三只小龟崽的身体,等着。
凝霜这边。
石板追上了巨鸟,悬停在不远处。
巨鸟发现自己被追上了——那只龟趴在石板上,速度比自己快,还是五阶,自己才四阶。
它低头看了看爪子里攥着的两个暗紫色小龟崽,料想对方追来就是为了这两个崽子。
它朝着下方看了一眼,下面是密林密布的树冠,高高低低的枝叶层层叠叠。
巨鸟没有犹豫。
它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猛地甩开爪子——一个往左甩,一个往右甩。
两只暗紫色的小龟崽被抛出去,在半空中划过两道弧线,朝着密林的树冠坠落下去。
凝霜肝胆俱裂。
她正要狠心先救其中一个的时候,遥遥听见曲崽的怒吼从密林深处传来:“凝霜!!!杀了它!!!”
曲崽在地面已经开始搜救了。
它的声音从树影之间穿出来,带着一种凝霜从未听过的、暴烈到几乎破裂的怒意。
凝霜把心一横——既然曲崽在地面接应两个摔落的龟崽,那她就毫无顾忌地开杀了。
巨鸟甩掉两个累赘之后,振翅就想往上攀升逃窜。
但它忘了,凝霜有石板。
它飞得再快,也比不上石板的极限速度。
凝霜俯冲而下,壳甲贴着石板边缘,爪尖扣进石板表面的暗色纹路里——她抓折了巨鸟一只翅膀。
巨鸟打着旋儿失去平衡,羽毛乱飞,扑棱着落了地。
落地可就由不得它了。
蓁蓁从密林边缘冲出来,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树影里拖出一道暗沉的影子,整只龟弹起来朝着巨鸟撞过去,爪尖扣进巨鸟的胸腹,用力一撕,羽毛和碎肉飞溅出去,沾在她壳甲上。
曲崽紧接着从侧面扑上来,两米高的壳甲压住巨鸟的脊背,一口咬住它的脖颈,暗金色的瞳孔里全是暴怒到失去理智的光。
巨鼠在不远处喊着:“我找到一个娃!”
而云琅的方向传来一声:“这里有截断的高树杈,应该在附近,来帮忙扩范围搜!”
全员集中到云琅方向地毯式搜索——密林的枝叶层层叠叠,但暗紫色的小龟崽在落叶和草丛之间仍然显眼。
曲崽叼着二魔王从草丛里钻出来。
二魔王运气好,摔在了密草和层层叠叠的枯叶堆上,那些被腐叶覆盖的厚草垫缓冲了一大半的冲击,所以只是轻微内伤,还能哭嚎。
二魔王被叼在嘴里,声音又哑又尖:“爹……疼……”
它还咳了两声,暗红色的血丝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壳甲边缘往下淌。
凝霜找到的是大魔王。
大魔王被甩飞的时候撞到了密林边缘的粗壮树枝,一路翻滚摩擦坠下,最后落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。
它现在四肢和脑袋都无力耷拉着,尾尖垂在碎石缝隙间,背甲上能看见深深的爪痕——巨鸟的爪子攥着它挣扎的时候留下的——皮肉翻卷,血珠从翻卷的皮肉边缘不断渗出。
凝霜唤了几声,大魔王毫无反应。
蓁蓁赶忙赶过来,从凝霜身边把孩子叼起来含在嘴里。
曲崽也叼着二魔王从另一边赶来,曲崽的嘴里满是二魔王咳出的血,银紫色的壳甲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丝。
众人急急往回奔跑。
凝霜没有跟来。
小落跑在后面回头喊了一句:“这里距离崖壁不远,很快能回去。你留在这里,把那只巨鸟的尸体吸收了!别浪费!吃了解恨!”
凝霜停了下来,转身走向那堆羽毛和碎肉横陈的巨鸟尸骸。
她蹲下来,雪白色的壳甲边缘开始泛光——归墟同化启动了。
雪儿在崖壁洞口等得度秒如年。
她蹲在洞口内侧,尾巴绷直,耳朵竖着,眼睛盯着洞口外面那片碎石坡。
三魔王和两只浅褐色小龟崽缩在她身后的窝里,三魔王还在小声抽噎,两只小龟崽偶尔发出细碎的“哈”,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。
终于,崖壁外面有了动静。
雪儿猛地站起来,冲到洞口边缘往下看——曲崽和蓁蓁从坡地下方爬上来,一龟嘴里叼着一只,都在不断滴血。
暗红色的血珠从它们叼着的壳甲边缘往下淌,滴在碎石坡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雪儿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——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又像是被掐住喉咙之后硬生生撕裂出来的——然后她从洞口窜出去了。
那么高的崖壁,她近乎直跳下来,落地的瞬间爪尖扣进碎石地面稳住了身形,朝着曲崽和蓁蓁狂奔过去。
曲崽和蓁蓁没有停下来等她看清楚。
它们直直奔进洞口,穿过长长的通道,进了溶洞,把两个孩子轻轻放进水洼里。
曲崽也趴进了水洼,银紫色的壳甲浸在那层极薄的地母之泉里,闭着眼睛,开始催动微弱的地母之泉。
大魔王趴在水洼右侧,身体还在微微抽搐,背甲上的爪痕正在往外渗血,血丝在水里散开又聚拢。
二魔王趴在水洼左侧,脑袋无力地垂在岩石边缘,嘴角还挂着一线暗红色的血丝。
雪儿急吼吼叼来几片苔藓,放在水洼边缘,用鼻尖推到蓁蓁面前。
蓁蓁低头看了一眼苔藓,又看了一眼雪儿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过很久才放出来:“没用的。它们是摔伤。内伤。苔藓没用的。”
雪儿一下子没了力气。
她的四肢一软,整只鼠趴在了水洼旁边的岩石上,尾巴垂在岩石边缘,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睛还看着水洼里那两个正在慢慢沉入昏迷边缘的孩子,泪水无声地涌出来,顺着灰白色的毛发往下淌,滴在岩石上。
巨鼠从后面走过来,蹲在雪儿旁边:“闺女,以你的速度,带着孩子们藏起来不难,怎么会丢了两只。”
雪儿没有回答。
她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,尾巴缩在身侧。
三魔王从窝里爬出来了,壳甲边缘还沾着碎草屑和尘土,声音又小又颤:“不是姨姨……是我们……我们看看姨姨晒太阳,偷偷跑远了点……”
曲崽陡然睁开了眼睛,暗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三魔王:“远了点!你怎么敢说!只是远了点而已?!你雪姨百米不过半息就到,你们怕是不止几个百米吧!”
它又转头看向雪儿:“还有你!你肯定打盹了!以你那耳朵的敏锐度,怎么可能清醒状态不知道五个小孩子离你很远了!”
雪儿没有反驳。
三魔王也没有反驳。
一时间谁都不敢再吱声,只有水洼里的微光映着曲崽银紫色的壳甲和两个孩子暗紫色的壳甲,映着那些正在慢慢渗开的血丝。
曲崽又闭上了眼睛,用力催动着水洼里那层极薄的地母之泉,全身的气血都在往水底沉。
大魔王喝了很多地母之泉——它的嘴巴微微张合着,细碎的暗色淤血从嘴角渗出来,被水洼里的微光映成暗红色,然后又淡下去,像一层正在融化的墨。
很快它不咳血了,说话也有力气了,声音细细的:“爹……疼……”
二魔王喝不进去。
它一直深度昏迷,嘴巴紧闭,呼吸浅而碎,只有胸膛和腹部在轻轻地起伏着,壳甲边缘的爪痕还在渗血,顺着壳甲边缘滑落,在水洼里散开成一缕细红的丝线,缓缓游动,又淡去。
曲崽睁开眼睛:“保镖!云琅!”
小落和云琅立即跑过来,蹲在水洼边。
曲崽说:“你俩分别拿住老二手脚,轻轻拉伸,再推回去,像它缩壳那样,反复,手动逼迫它大呼吸。”
小落握住二魔王的两只前爪,云琅握住两只后爪,两人对视一眼,开始动作——拉直,推回去,拉直,推回去,轻柔而规律。
二魔王的胸腔开始微微起伏,呼吸从浅碎变得稍微深了一点,但仍然紧闭着嘴巴。
小落说:“它嘴巴还是张不开。”
曲崽说:“继续。”
小落和云琅继续拉动二魔王的四肢。
在反复拉伸到第七次的时候,二魔王的嘴终于张开了——它呛咳了一声,水洼里那层极薄的、泛着微光的地母之泉顺着它张开的嘴唇灌进去了一口,又一口,被它的大呼吸带进气管和食道里,一路呛下去,在胸腔和胃里轰然散开,像一层被缓慢点燃的暖意,沿着脊背和四肢的经脉扩散出去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,二魔王猛地剧烈咳嗽了一声,喷出一大口暗色淤血,溅在水洼边缘的岩石上,暗红色的,泛着细密的泡沫,然后是一连串的咳喘:“疼……疼……爹……疼……”
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——这孩子死不了了。
雪儿还趴在水洼边,靠着巨鼠,呜呜呜地哭着,整只鼠都在发抖。
巨鼠想安慰她,但它自己也是当爹的——要是雪儿被照顾不利遇到这样惨状,自己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。
所以它不敢胡乱开口,只是安静地蹲在雪儿旁边,低头一下一下地舔着雪儿头顶的毛发,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笨拙的、小心翼翼的抚慰。
曲崽趴在水洼里,两只前爪搭在二魔王的壳甲边缘,暗金色的瞳孔已经阖上了,浑身的气血正在缓慢地、持续地往下沉。
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的:“没事了。没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