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家老宅后院我上次去的是客房,没绕到后面。这次傅司珩没走正门。车停在老宅侧面一条窄巷子,巷子尽头一扇锈铁门,钥匙拧了两下才拧开。铁门推开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。门后是后院。不大一块地,长方形的,四面围了一圈矮冬青。地上碎砖缝里长满杂草,高的过了脚踝。但地里确实种着花,一丛一丛沿冬青根部围了一圈。花谢了大半,剩下几朵还撑着,白色,花瓣边缘一圈细锯齿。花蕊偏大,占将近一半。
我蹲下去看最近一丛。茎杆细长,干了,根还扎在砖缝里。我轻轻拨了一下土,根扎得不深,像被移过来之后没好好往下扎根。"这些花移过来之后谁在照看。"
"没人。傅太太让人移过来就放在这里了,没浇过水没施过肥。每年自己长一茬,九月开十一月谢。"
"九年都这样。"
"九年。"
我摘了一朵谢了大半的花。花瓣边缘卷了,花蕊那一圈的锯齿还在。凑近闻,花败了之后有干草一样的味道,但底下还有一层极淡的甜,像木片里闻到的甜。"这种花叫什么。"
"不知道。傅太太没说过名字。"
"你小时候见过它。"
"见过。那年冬宴被傅太太罚跪在雪地里的时候,这花就在旁边开着。我跪着看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花上结了霜。"
"你妈把这花引到傅家来不是用来看的。她是来打底的。她把这种花的籽混进泥里带到傅家,让它在这里扎下根。只要花还活着,你闻得到它的味道,你就能认出她留给你的那条路。"
"傅司珩,你帮我查一个东西。"
"什么。"
"这种花叫什么。"
他点了点头。铁门在他身后被风吹了一下,吱呀一声又合上了。从老宅回来他打了一下午电话。傍晚他下楼带着一本旧书,硬皮封面边角磨圆了。书放在茶几上翻到折了页那一处,退到沙发旁边站着。插图画着一株植物,茎杆细长,花瓣锯齿形,花蕊占了大半朵。底下隶书体小字:"寒露白。秋分后开花,霜降前后花谢。花瓣锯齿状,花蕊大而密,味甜,性温。入药可散寒。另,其籽混入泥土可多年自生。"
"问了一个老花匠。他说这种花几十年前在城西破庙后面长了一片。后来庙拆了花被移走了,城里再没人种过。"
"但傅太太把它留着。"
"傅太太不知道它的名字。她只知道移这些花的人姓顾。"
我手指按着封面。布纹磨得看不清了,字还清晰。寒露白是节气,白是颜色,也是名字里的那个字。她用一朵节气花做引子,把时间嵌进了植物的生长周期里。"寒露白,夜照白。白是她用的底字。她用同一个字做了两种东西。夜照白是香。寒露白是花。一株花一味香,都是白的,都会在九月末开,都在十二月谢。她把自己分成了两份,一份种在土里,一份焙在香里。"
"她不是失踪。她是自己走的。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好了才走的。"
"她去哪了。"
"不知道。但寒露白还在开,夜照白还在烧。她走的时候把路留好了。"
"那朵花能在老宅后院住九年自己不死,你觉得是靠什么活的。"
"靠根。"
"除了根呢。"
"靠你在找它。"
我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合上书放回茶几。暮色里那排老梅的白花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灰白。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寒露白,放在掌心里慢慢合上手指。"她把我的名字刻在碎瓷片上,把日期埋在树根底下,把方子锁在净香鉴藏,把香末放在东屋架子上。她用的每一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件事。"
"什么事。"
"我该找到她自己。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,剩下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我敢不敢走过去。"
"你敢不敢。"
"我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