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夜里的喧嚣慢慢褪去,加班的人流散尽。
封砚拖着一身疲惫,推开自家公寓的门。
他顺手把挎包丢在沙发。走到客厅,伸手拉开客厅储物柜的柜门。
从里面拖出黑色硬壳行李箱放到地面,俯身把几件日常换洗衣物叠整齐,一件件铺放箱底。
收拾完毕,他抬手将储物柜柜门用力扣合严实。
收拾完衣物,他迈步走向书桌,拉开最上层抽屉,取出深灰色皮质证件夹。
夹层透明袋里,整齐放着身份证、护照,还有办好的韩国签证。
指尖划过护照页面,封砚心里掠过一点回忆。当初他失忆流落这座城市,一无所有,连身份都没有。派出所按照失忆无户口人员的政策帮他落户,这些证件才一步步办理齐全。
他把证件夹塞进行李箱侧兜,又把工作要用的物件一一归置妥当。
全部东西整理完毕,封砚扣好行李箱密码锁。
咔——
他将箱子推到了玄关角落。
做完这些,他回到卧室,拉过椅子坐了下去,手肘搭在书桌边缘。目光落向桌角的素描板。
他把画板拿过来。纸上画着两个女人的轮廓。
这七天他反复做同一个梦,凭着梦里模糊的印象画出来。
一开始人脸一片混沌,夜夜做梦,轮廓才一点点清晰。但他完全想不起来这两个人是谁。
画里两人穿着奇异的宽袖长裙。左边的人气质安静柔和,右边的人更显得活泼,两种气质对比很明显。
封砚皱着眉,手指蹭过纸面,低声喃喃:
“这里的阴影还差一些。”
他拿起桌上2B铅笔,顺着衣角、发丝慢慢铺明暗。落笔平稳,把梦境里朦胧的感觉落在纸上。
刷刷——
画完,他放下笔,手肘撑住桌沿,盯着纸面发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回过神,望着画上陌生的两个人。
“你们两个,到底是谁?”
周遭安安静静,只有窗外远远传来车流的闷响。
封砚坐在椅子上,目光落在素描纸上。忽然,耳朵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动静,从客厅方向飘来。
声音微弱到极致,稍不留意就会彻底忽略。
他身子微微坐直,停下所有动作,屏住呼吸,努力侧耳去分辨。
隔了几秒。
咔哒……咚……
一声沉闷的声响,穿透安静,清清楚楚传了过来。
封砚后背瞬间一僵。
什么声音?
他心里咯噔一下,不敢乱动,继续竖着耳朵。
又隔一小段间隔。
咔哒……咚……
第二声响起来。
拖沓、生硬,不像是家里任何物件会发出的动静,倒像是有人走路的声音。
想到这里,一股寒意顺着后颈慢慢往上爬。整套房子里,此刻理应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的心脏开始跳得很重。
客厅那边,有人?
这个念头冒出来,头皮一阵发麻。
“谁?”
他下意识低声喊了一句。
外面没有传来半点回应。
取而代之,那道诡异的声响再度响起,节奏慢慢变急,一下一下,稳稳朝着卧室的方向不断逼近。
咔哒……咚……
咔哒……咚……
沉闷又机械的踏地声越来越近、越来越清晰,混杂着怪异的关节摩擦声,完全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动静。
“谁在外面?”
封砚对着紧闭的房门再度出声,声调带上一丝紧绷。
门外没有任何答复,怪异的脚步声还在持续靠近,隔着薄薄的门板,那未知的东西正在不断缩短距离。
咔哒……咚……
咔哒……咚……
声音越来越急,越来越近……
封砚猛地从椅子上弹身站起,视线死死锁定身前紧闭的卧室木门。
他心脏狂跳不止,浑身神经紧绷到极致,慌忙转头捞过墙角斜靠着的长柄扫把,双手搭上去扶稳。粗糙的木柄被手心骤然冒出的冷汗浸湿,勉强给他慌乱的心神一点支撑。
咔哒……咚……
咔哒……咚……
他屏住呼吸,浑身僵硬地盯着房门,对峙着门外不断逼近的未知诡异。
咔哒……咚……
终于,那持续逼近的声响一步步挪到卧室门外,紧跟着,所有动静骤然消失。
死寂瞬间笼罩整间卧室。
封砚的心脏擂鼓一般撞着胸腔。一缕若有若无的腐腥气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,淡淡的,转瞬又淡下去,胃里泛起一阵隐隐的恶心。
抓着扫把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指尖贴紧木柄。
他竭力把呼吸压得很低,胸口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。本能在叫嚣着让他后退躲闪,可紧闭的房门隔绝了所有退路,恐惧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神。
他双腿紧绷,一点点挪到门边,小心翼翼伸出手。
指尖刚触到冰凉刺骨的门把手,极致的恐惧瞬间窜上神经,他像被针扎一般,猛地将手缩了回来。
呼吸骤然加重,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恐惧彻底包裹住他,心底的退缩念头疯狂滋生,可门外那东西近在咫尺,他根本无处可逃。
几番剧烈的心理拉扯与挣扎,封砚咬紧牙关,压下满心战栗。
他再一次伸出手,手掌贴住冰凉的门把手,强行压下眼底的慌乱,脸上绷出一抹刻意硬撑的狠劲,不过是在绝境里给自己壮胆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!!!”
封砚深吸一大口气,手臂猛地发力,狠狠拽开卧室房门!
“谁在那里!”
可开门之后,空旷的过道空空荡荡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呼……”
一口气缓缓吐出,紧绷到僵硬的肩膀稍稍卸下几分力气,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往下落了一点,却还没有完全落地。
他下意识抽了抽鼻子,那股古怪的腐腥气味又飘了过来。
胃里当即一阵翻涌,封砚喉间微微一动,克制住一阵干呕的冲动。
“什么味道?”封砚低声自语。
过道光线昏暗,他抬脚走到客厅,指尖摸到开关。
嗒——
暖光骤然倾泻而出,将整个客厅尽数照亮。
光亮铺开的一瞬,他目光下意识往屋内各处瞟过,视线一晃,落到不远处的储物柜上。
明明是他刚才亲手扣得严丝合缝的柜门,此刻却并未关严,裂开一道缝隙!
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。
“我……明明把门关严了!”
封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死死抓着扫把,脚步放得极轻,带着满心警惕,一步一步朝储物柜缓缓挪去。
柜子近在眼前,那道漆黑的缝隙,像一只无声睁开的眼睛,静静藏着未知的诡异。
他咬着牙,又往前挪了两步,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轻颤,沉声开口:
“谁在那里,出来!”
空旷的屋子里,只回荡着他自己的话音,转瞬消散。
依旧没有半点回应。
“再不出来我报警了!”
他抬高话音,试图用强硬的语气驱散心底的恐惧。
周遭依旧死寂一片,没有任何动静。
封砚抓稳手中的扫把,深吸一口气,快步冲到柜子跟前,手臂骤然发力,猛地向外拽开柜门!
“出来!”
柜子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原本摆放整齐的杂物安稳静置,看不见丝毫异常。
他举高扫把,快速扫视柜子每一处角落,又转头仔细扫过客厅全屋。整套公寓安安静静,干净空荡,找不到任何可以藏匿人的地方。
可刚才那步步逼近的诡异声响、刚刚嗅到的那股腥气,真实得不容置疑。
封砚站在原地,心跳久久无法平复。
他指尖发僵,浑身发寒,分不清这一切,是不是自己连日熬夜、精神透支产生的幻觉。
他伸手将敞开的储物柜柜门重新扣紧锁牢。
转身退回卧室,反手锁死房门,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动,转身走向卫生间洗漱。
洗漱结束,封砚躺倒在床上。
天花板在眼前铺开,脑子里反复晃着素描上的两个陌生女人,还有夜里客厅那阵解释不通的诡异声响。
窗外马路上车流不断,轮胎与引擎的轰鸣源源不断传入房间。
在城市细碎的底噪里,满身疲惫的他,意识渐渐沉落,缓缓睡了过去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一阵沙哑古怪的声响,猛地撕破房间的死寂。
“呃啊……呃啊……”
声音干涩粗糙,像年久失修的老旧风箱,反复拉扯摩擦。
吱呀——
卧室房门,被人缓缓推开。
屋内漆黑一片,只有窗外路灯漏进几缕淡光,将家具映出模糊暗沉的轮廓。
紧跟着,熟悉的声响再度响起。
咔哒……咚……
咔哒……咚……
拖沓、生硬的踏地声,混杂着骨头错位一般的关节摩擦,一步一步,从门外踏了进来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床边蔓延开来,瞬间裹住整间卧室。
一道佝偻扭曲的人影,顺着声响缓步踏入屋内。冗长干枯的黑发垂落,彻底遮盖整张脸庞。
它迈着诡异僵硬的步伐。
咔哒……咚……
咔哒……咚……
一步步走到床前。
沙哑的低吼持续从喉咙溢出。
“呃啊……呃啊……”
它缓缓俯身,凑近熟睡的封砚,极致阴冷的压迫感,沉沉压在床铺之上。
睡梦中的封砚眉头死死拧起,面部肌肉紧绷,深陷在不安的噩梦里。
人影再度俯身,沾满尘土的干枯发丝几乎擦过封砚的脸颊。破旧不堪的衣料上结着暗沉硬痂,混着泥土的腐腥气,缓缓散开。
一只毫无血色、青筋凸起的枯手,从黑发间缓缓探出。
咔咔——
指骨扭曲变形,轻响不断,僵硬弯折的手指,指甲缝塞满干涸的泥垢,慢悠悠朝着封砚的脸颊探去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封砚体表骤然浮起一层极淡的微光。
人影像是被这层微光灼伤,浑身剧烈一抖。
“呃啊……呃啊……”
沙哑的嘶吼骤然掐断。
下一刻!封砚猛地睁眼,心口剧烈发慌,刺骨的凉意依旧缠在全身。
“谁!”
漆黑的房间空空荡荡,床前一无所有。
封砚撑着身子坐起,抬手按开床头灯。暖光瞬间铺满卧室,桌椅、行李箱尽数摆放整齐,屋内干净正常,没有半分异常。
他松了口气,揉着发胀酸胀的太阳穴,低声自语:
“是不是最近太累了,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确认房间没有任何异样,他关掉床头灯,重新躺下。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,很快便再次沉沉睡熟。
他刚刚睡沉,床单一角轻轻晃动。
一缕干枯发黑的长发,从床底缝隙悄悄探出来,带着丝丝阴冷寒气,转瞬又快速缩回暗处,消失不见。
片刻后,封砚的呼吸变得绵长沉稳,彻底进入深度睡眠。
幽暗的床底,那道阴冷沙哑的声响,再一次低低响起。
“呃啊……呃啊……”
声响极低,萦绕在寂静的卧室里,始终无法将熟睡的封砚吵醒。
—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
尖锐的闹钟声骤然响起,是他提前为出行设置的八点闹钟。
浓重的睡意裹挟着浑身疲惫,封砚伸手摸索到手机,按掉铃声,缓缓睁开双眼。
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入屋内,柔和的白光驱散了整夜的黑暗。
可一觉睡醒,他浑身酸软乏力,疲惫感远超熬夜之时,没有半点休息过后的松弛舒适。明明比往日起得更晚,精神状态却极差。
细微的异样感,让他微微皱起眉头。
他在床上静坐缓了许久,才撑着身子坐起,脖颈传来僵硬的酸胀感。
他揉着脖颈,低声疑惑:
“奇怪,难道落枕了?昨晚也没觉得睡得不安稳。”
简单转动脖颈,酸胀感依旧不散,他便不再纠结。
“不管了,得赶紧洗漱,要赶机场,同事还在等。”
他起身走进卫生间,快速洗漱完毕,换上外出的便装,收拾好证件与器材,背上帆布包,拉着行李箱推门出门。
房门合上的刹那,卧室床单再度轻轻晃动一瞬,随即归于死寂。
下楼后,封砚照常走到小区门口的早餐摊。
摆摊的老板看着他憔悴的脸色,随口问道:“兄弟,看你这脸色,昨晚没睡好啊?”
封砚接过打包好的豆浆油条,淡淡应声:“是啊,不知道怎么回事,睡完比不睡还累。”
“你们做设计的就是太能熬,少熬夜颠倒作息,身体最重要。”老板善意叮嘱。
封砚浅浅笑了笑,扫码付完钱,和老板道别,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目的地直指江北国际机场。
四十分钟车程后,出租车稳稳停在机场国际出发口。
封砚刚拎下行李箱,手机铃声立刻响起,来电人是古今。
他接起电话。
“封哥,你到哪啦?大家都到齐了,就等你了!”
“我已经到机场门口了。”
“那快过来!我们在E2国际出发口这边等着呢!”
“好嘞,马上到。”
挂掉电话,封砚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航站楼,过完安检,径直走向E2出发口。
远远便看到工作室一行人。
古今今天特意收拾过一番,一身米白短西装外套搭配黑色吊带,下身是印花阔腿长裤,脚踩低跟乐福鞋,高马尾束得干净利落,脸上化着淡雅的妆容。
她一眼看到走来的封砚,立刻抬手高声招呼:“封哥,这里!”
封砚抬眸应声,拖着行李箱快步上前。
“封子,早!”一旁的刘洋笑着打招呼。
“刘洋,早。”封砚点头回应。
刘洋凑近打量他一眼,诧异道:“看你这精神头可不太好啊。”
“嗨,别提了。”封砚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语气带着无奈,“不知道怎么回事,昨晚愣是没睡踏实。”
“那正好,一会上飞机还能补个觉。”刘洋拍了拍他的胳膊,打趣道。
古今也跟着附和:“封哥是不是昨晚还在赶方案呀,下次可别这么拼啦。”
几人站在登机口旁简单闲聊片刻。
没过多久,带队的孟哥拍了拍手,朗声开口:“各位,时间差不多了,咱们登机!”
众人应声整理好随身行李,跟着孟哥走进E2登机口。穿过宽敞的廊桥,银白色的客机静静停靠在眼前,舱门敞开。
步入机舱,制服空姐躬身问好,见他拿着登机牌,轻声询问:“先生,需要我帮您核对一下座位号吗?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封砚礼貌回绝。
他跟着队伍找到对应座位,将行李箱与帆布包依次放到头顶行李架。
他的座位挨着古今,古今靠窗,他靠过道。
落座后,古今戴上耳机,靠着车窗静静听歌,神态松弛安然。
封砚后背轻贴座椅,周遭满是乘客细碎的交谈声,耳边偶尔飘过陌生的韩语。
昨夜残留的阴冷诡异感与满身疲惫层层压来,他缓缓闭上双眼,打算借着航程,好好补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