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第五轮传唤
周四上午十点十五分。
税务稽查局办案会议室。
百叶窗斜切下一道道条状光影,落在铺满桌面的卷宗上。
瑞科递交的协查回执刚刚送达。
厚厚的复印件堆叠起来,关于多层个人账户资金回款,瑞科给出的说辞依旧是外包合作渠道繁杂,第三方人员流动大,部分中间流转环节资料灭失。
通篇文字,把全部异常,归责于外部合作方管理疏漏。
带队办案人员指尖叩击回执文本的封面。
“回避核心事实。只谈人员离职、资料遗失,拿不出可以佐证业务真实性的材料。”
旁边同事把装订完毕的传唤文书推到桌面中央。
“回执已经收到,条件满足。第五轮传唤正式生效,即刻送达。全套资金回流流水、四批项目设备物证,全部并入问询卷宗。”
打印机沙沙作响,把补充证据附件逐页输出。
单向玻璃问询室提前调试录音录像设备。这一次,摆在赵明远面前的,不再仅仅是设备翻新的实物照片。
一整条国内资金回流的完整证据链,已经全部整理就绪。
商务酒店,上午十一点零五分。
客房门铃短促响起两声。
赵明远起身走到门后,拉开房门。
酒店工作人员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税务第五轮传唤文书。
“先生,稽查局传唤通知,请签收。十一点四十分前抵达。”
纸张递到手中。
赵明远目光扫过正文,目光停留在那行关于个人账户资金流转的核查条目上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他提笔签下名字,回执交还给对方。
房门合上。
手里的传唤通知捏在指间。
谈判的通路早已彻底封死。周瑞安那边的态度,上一轮传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,自己仅有记忆口供,缺少实体物证,要挟不起作用。
税务手上的证据却在一层一层往上堆叠。
从单批设备问题,到四批下乡采购项目,再到现在完整的国内资金回流轨迹。
每一轮问询,压过来的重量都比上一轮更沉。
他把通知丢在茶几。走向卫生间,冷水反复拍打脸颊。镜子里面,眼底青黑深重,连续多日的精神消耗,已经写在脸上。
依旧没有碰桌上的酒店便签与钢笔。
任何落笔,都会生成可以被调取的物证。所有权衡,全部锁在记忆。
换上深灰色西装,拎起那只薄手包。包内只有名片、住宿票据,没有任何存储介质。
避开电梯,顺着消防步行楼梯下楼。穿过大堂,从酒店侧门踏出建筑。
路边拦一辆普通出租车,报出稽查局地址。
轿车驶入主干道,汇入滚滚的午前车流。
瑞科大厦,高管办公室,上午十一点二十分。
半合窗帘滤掉刺眼日光。
周瑞安坐在办公桌后。外勤传回简讯,赵明远已经离开酒店,行进方向直指税务稽查局。
助理站在一旁。
“子仓库、档案室全部维持原有预案。原件锁死,对外只交付盖印复印件。”
“海外那边。”周瑞安低声开口。
“关联账户隔离状态不变,两份境外律所存放的老协议持续标记高风险。”
周瑞安微微颔首。
指尖在桌面缓慢敲打。
第五轮问询,是真正的临界点。
资金回流整套证据全部摆上台。赵明远承受的压力到达顶峰。
“那套多版项目草稿文档,再次确认调取权限。”
“双账号锁死,操作全程留痕。只在对方当场检举的瞬间启用,绝不主动上交。”助理回复。
“外勤继续远距离记录进出时间,不许靠近稽查建筑本体。”
“明白。”
助理把要点记在本子,躬身退出办公室。
偌大办公室只剩周瑞安一人。他走到保险柜跟前,转动密码锁。柜门弹开,目光扫过那一摞装订的草稿,随即重新锁闭。
他心里清楚。
如果赵明远今天选择全盘撕破脸,很多事情再也回不到可以斡旋的轨道。
落地玻璃窗外,城市楼宇连绵铺展。
城中村阁楼,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。
林泽跑完几单早高峰外卖,电动车停靠巷口小卖部。
初夏的阳光照进巷子,早餐摊已经收拾干净。
老板卷闸门半降,压低声音。
“消息递过来,第五轮传唤文书已经送达酒店。赵明远已经打车前往稽查局。瑞科协查回执,依旧把资金回流问题推给外包人员资料灭失。”
林泽靠住柜台边缘。太阳穴泛起熟悉的钝痛,多线情报涌入,带来轻度推演的生理反应。
第三批资金回流线索已经完全起效。
现在就看问询室内的抉择。
两种走向清晰摆在眼前。
其一,重压击穿心理防线,赵明远当场供述高层主导脉络。那么后续储备线索就转为后手,留待之后补充,不再立刻向外投放。
其二,咬牙继续死扛,把全部罪责继续向外推给外包、离职人员。那就要等待问询结束之后,重新评估下一轮出手的时机。
绝对不能提前预判结果,把手里的牌一次性打空。
“巷口盯梢那台黑色轿车?”
“没有拐进巷内,外围主干道一闪而过。网吧离线备份硬盘,依旧压在杂物堆底下。”
“继续盯牢。再有陌生车辆反复兜圈子,震动备用机。”
“晓得。”
鼻腔泛起淡淡的腥气。林泽掐断更深层次的分支推演。
阁楼包围圈越收越紧,不宜久留。戴好头盔,跨上电动车,重新汇入城市车流跑单。
税务稽查局问询室,十一点五十七分。
房门向内推开。
赵明远迈步走入。
长桌之上,卷宗堆得比之前每一轮都要厚实。
四批项目开箱照片、返厂检测报告、两年出入库流水,再加上刚刚完成整理的一整套多层个人账户资金回流记录,整齐铺开。
单向玻璃背后,观察室的办案人员全部就位,录音录像设备正常运转。
赵明远走到被询方座椅缓缓坐下,手包搁在脚边地板。房门闭合。
“赵明远,现在开展第五轮问询,权利义务已经告知。”办案人员翻开卷宗,“针对财年节点之后,空壳咨询公司收款,再经过多层私人账户定向回款这一整套资金链条,请你作出说明。”
问话直接切入最核心的资金链路。
房间之内,只剩下笔录打印机待机的微弱嗡鸣。
赵明远的视线扫过桌面上一叠叠流水复印件。一串串账号、转账时间戳,白纸黑字清清楚楚。
他知道,这是最致命的一块证据。
“空壳公司的对公付款,审批由我签字。”赵明远开口,声音平稳,“但是后续多层私人账户流转,属于外包第三方的内部结算路径,不在瑞科集团财务直接管辖范围。大量第三方人员已经离职,中间资料无法复原。”
依旧试图把责任向外剥离。
办案人员手指点在其中一页打印件。
“多笔回款,时间点高度固定,对应项目节点严丝合缝。单纯外包第三方人员离职,解释不了这种高度定向、成规模的资金回流模式。”
问答一轮一轮来回拉扯。
办案人员不断把资金链条上的关键节点挑出来追问。
赵明远能推给外包、人员流失的,尽量向外推。属于自己签字审批的权责,坦然承认。
一旦问题的锋芒刺向更高层级决策源头,他就言语迂回,含糊其辞。
没有拍案,没有争吵。室内气氛压抑而紧绷。
观察室里面,几名办案人员隔着玻璃静静注视。可以看得出来,被问询人的内心正在激烈交战。
他距离捅破那层窗户纸,似乎只有一步之遥,却又一次次硬生生收住。
时间,一点点流逝。
瑞科大厦,中午十二点四十分。
外勤消息传回:赵明远进入问询室已经四十三分钟,依旧没有离开的信号。
助理把简报送入高管办公室。
周瑞安听完,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超过一小时,就要重点警惕。”
“外勤持续记录时间,不靠近大楼。”
周瑞安站在落地窗前。
每多一分钟的问询时长,风险就往上抬一分。
保险柜静静立在墙角,那一批多版项目修改草稿,已经做好随时调取的全部准备。
城中村,中午十二点五十。
林泽正在送餐路上,备用机短促震动两下。
小卖部中转情报:问询已经进行四十三分钟,赵明远依旧在作答,没有当场检举高层,但是多处回答留有明显缝隙,没有把话说死。
林泽把电动车停靠路边树荫。太阳穴钝痛还在持续。
还没有分出胜负。
赵明远还在摇摆。
既没有选择全盘揭发,也没有把所有罪责完完全全揽到自己或者外包人员头上。
这是最微妙的僵持状态。
不能提前做任何动作。必须等问询结束,看他走出稽查局之后的行为,再决定后续储备线索的处置方案。
消息看完,手机收好。戴好头盔,继续接下一单。
鼻腔腥气慢慢褪去。
问询室,下午一点二十分。
问询已经持续一小时二十三分钟。
办案人员把最后一组资金比对材料推到赵明远面前。
“综合现有全部证据,四批下乡采购项目,设备翻新调包,搭配对应的对公付款、多层私人账户回款,已经形成完整证据闭环。关于更高层级的决策推动,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内容。”
这句话,是直接的叩问。
整个房间瞬间安静。
赵明远的呼吸微微放沉。
脑子里两种结局疯狂冲撞。
全盘供述,换来立功的可能性,但共犯身份洗不掉,还要面对那一堆多版项目草稿的消解。
继续迂回回避,税务手上的证据只会继续增多,自己的谈判筹码已经几乎耗尽。
沉默,持续接近一分钟。
单向玻璃后面,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开口。
“我所掌握的,仅限于我本人权责范围之内的审批流程。”赵明远最终缓缓吐出这句话。
依旧没有向上捅破。
但这句话,同样不等于全盘认下所有幕后主导。回答依旧留着缺口。
带队办案人员心中了然。心理防线依旧没有彻底崩塌。
“今日问询到此结束。后续会继续开展外围核查,择日再次传唤。限制出境效力维持不变,请保持通讯畅通。”
笔录打印出来,一页页递到赵明远手中。
他逐行通读核对,拿起黑色水笔,在每一页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手包归还。
“你可以离开。”
赵明远站起身,拎好手包,迈步走出问询室房门。
正午刺目的日光从大楼正门倾泻而下,晃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街对面隐蔽位置,外勤人员记下离开的精确时间,消息立刻传回瑞科大厦。问询总时长,一小时二十九分钟。
商务酒店,下午两点十分。
出租车停靠酒店侧门。
赵明远下车,走消防楼梯回到客房。
关上房门,窗帘大半拉拢,室内光线昏暗。
他把手包扔在沙发一角,整个人重重坐落。
第五轮问询结束。
完整的资金回流证据已经全部摆在台面上。自己依旧没有检举高层。
可那道口子没有封死。没有把所有锅扣死在外包离职人员身上。
这不是妥协认罪,只是又一次拖延。
税务手上的证据链条还在持续膨胀。下一轮传唤到来,只会有更多材料压过来。
谈判的门早已关上。周瑞安那边手里还握着可以拆解口供效力的草稿文档。
摆在面前的困境,没有任何缓解。
他掏出手机。点开加密通讯软件。
之前中间人转发过来的所有回话,还保存在聊天记录。
指尖在屏幕表面来回滑动,没有敲下任何新消息。
再去讨要条件,已经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。
不发消息,不等于这件事就此了结。
赵明远把手机倒扣茶几。走到卫生间,冷水拍打面颊。镜子里面,满脸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回到客厅,落回沙发。客房空调送出微弱的冷风声响,填满安静的房间。
瑞科大厦,下午两点四十分。
助理拿着外勤简报走进办公室。
“赵明远已经离开稽查局。问询一小时二十九分钟。没有当场供述高层参与。回答留有缝隙,没有彻底把责任全部推给外包人员。回到酒店之后,暂未向外发送任何中间人消息。”
周瑞安听完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暂时渡过高危节点,但裂痕还实实在在摆在那里。没有开口,不代表已经屈服。”
“子仓库、档案室预案继续维持?”
“维持不变。”周瑞安说道,“海外账户隔离不放松。那批多版项目草稿继续锁在加密权限之下,不主动动用。”
“集团内部流言。”
“‘内部告密者’的传闻还在各部门流转。人力部照旧,只例会口头提醒,不做大规模清查。”
周瑞安走到保险柜跟前,柜门短暂打开,确认文档存放,随即锁死。
“盯紧酒店动向。他只要再次联系中间人,第一时间上报。”
“明白。”
助理退出去。
办公室落地窗外,午后阳光炽烈。
危机暂时往后推迟,却远没有宣告结束。
投资部办公区,下午三点十分。
开放式工位人来人往,打印机不停作响。
秦雪坐在工位。伪装成文档校对插件依旧驻留在后台,屏幕画面实时回传。
档案室管理员发来内部消息。
“多通匿名试探来电,打听资金回流相关卷宗。全部记录号码片段,按原有口径回绝。”
秦雪敲击键盘回复。
“无我的手写签字,原件一律不许调出。所有来电记录归档保存。”
发送完毕,窗口最小化。
茶水间,中层员工趁着打水低声议论。
“第五轮问询完事,又没有爆出大料。”
“但资金回流那套证据已经坐实,事情只会越积越重。”
各种猜测四处飘散。
秦雪端起水杯,路过茶水间门口,脚步不停,径直回到工位。
她心里清楚。赵明远依旧处在摇摆的临界点。没有撕破同盟,也没有彻底认命扛下全部罪责。
下一轮冲突爆发,只是时间早晚。
点开诱饵假账表格,改动两行无关紧要的成本数字。屏幕画面被远端完整抓取。伪装不能露出破绽。
内线通讯软件弹出周瑞安助理发来消息,询问卷宗管理状态。秦雪回复节点,关闭聊天窗口。
浏览器快速浏览项目对公付款公示,看完直接关闭,不留截图缓存。
抽屉拉开一道窄缝,目光扫过深处封存的多介质自保证据。
拿上帆布包,关闭显示器,锁上办公室房门。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,她依旧不走公务配车,走人行安全出口离开主楼。
沿街步行,多次借助商铺玻璃反光确认身后没有尾随。依旧绕开干洗店,那份关键固态备份,继续藏在换季寄存衣物堆里。确认安全,走向地铁站。
老城区,下午四点。
苏曼站在老旧公共电话亭外侧。
帆布包挎在肩头,笔记本握在手里。
商圈小道消息已经传开。第五轮问询落幕,全套资金回流证据全部摆上桌面,赵明远依旧没有当场检举高层,回答留有缝隙。
全部是口头传闻。没有笔录,没有官方通报,没有流水原件。
手机安安静静,没有陌生一次性号码呼入。
苏曼翻开笔记本,简单记录传闻内容。原地等候二十分钟,没有收到线人信号。
报社高尔夫球场同框稿件依旧压稿封存,缺少硬核实证就过不了审核。
合上本子,转身走向地铁站。
城中村巷口小卖部,傍晚六点。
天色开始转暗,街灯陆续亮起。
林泽跑完下午大部分外卖订单,电动车停靠柜台外面。
“消息过来,第五轮问询结束。赵明远没有当场检举,回答留有缝隙,回酒店之后没有联系中间人。税务内部在评估,筹备下一轮外围核查。”老板压低声音。
林泽靠在柜台边。太阳穴残留的钝痛缓缓消散。
第五轮问询,依旧没有引爆彻底决裂。赵明远还悬在那条生死分界线上。
现在不能仓促抛出下一批储备线索。
要观察接下来四十八小时。看赵明远是继续沉寂,还是会生出别的动作。
如果他继续沉寂,彻底放弃谈判幻想,再评估投放时机。
“巷子盯梢?”
“黑色轿车没有进来。网吧备份硬盘完好。”
“继续盯牢。”林泽说道。
鼻腔腥气完全褪去。阁楼风险居高不下,不打算过早回去。戴好头盔,骑上电动车,接入晚高峰车流继续接单消磨时间。
商务酒店,傍晚七点。
黄昏霞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客房。
赵明远站在窗边。
楼下街道晚高峰车水马龙。
第五轮问询一幕幕在脑海回放。整套资金回流证据已经被税务牢牢拿在手里。
自己没有开口揭发,但是也没有把所有罪责一力承担。
这只是拖延,不是解决。
时间,并不站在自己这一边。
他收回目光,走回沙发坐下。手机依旧倒扣茶几,没有去触碰加密通讯软件。
再一次发起谈判诉求,已经没有筹码可以交换。
可就这样默默等待下一轮传唤,只会被动承受一层又一层压过来的证据。
两条路,依旧横亘在眼前。
客房空调吹出微弱的冷风。房间安静,只有窗外远远传过来的城市喧嚣。
同盟的裂痕已经深不见底,却还没有迎来那一声最终的破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