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邪司的马车碾过青石板,一路往城南狂奔。
车帘被风掀起,沈昭缩在裴砚的外袍里,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,鼻尖却动了动。
"阿砚。"她忽然开口,"你闻见没有?"
裴砚护着她怕她磕着,闻言一怔:"闻见什么?"
"味儿不对。"她皱着小鼻子,"血腥气里,裹着一股香。"
裴砚没接话。他只当她病中嗅觉灵,伸手把她身上的外袍又拢紧了些:"风大,到了地方跟紧我,不许乱碰。"
"哦。"她乖乖应了,往他胳膊上一靠。
马车刚停稳,安顺客栈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,交头接耳,伸长了脖子往里瞅。几名捕快横着刀拦人,拦得满头是汗。
侯七迎上来,脸在火把光下又青又白:"大人,您可算来了。楼上……您还是自己看吧,属下干了二十年捕快,没见过这场面。"
裴砚掀袍下车,回身把沈昭从车上接下来,几乎是半扶着。
惊羽跟在后头,脸拉得老长,压低声音:"主子,真带她啊?她伤成这样,上去再吓出个好歹——"
"我不去,你们破不了案。"沈昭回头,冲他弯了弯眼,"小惊羽,你嘴这么硬,待会儿可别往我身后躲。"
"谁躲了!"惊羽当场炸毛,"我、我用得着躲?!"
"行了。"裴砚淡淡两个字,一行人鱼贯登楼。
二楼天字号房门口守着两名捕快,一见来人,如蒙大赦地让开,其中一个喉头滚了滚,别过脸不敢往里看。
裴砚推门。
一股浓重的……味道扑面而来。
侯七下意识捂住鼻子,等了半天,却愣住了。
"怪了。"他喃喃,"这么多血,怎么一点儿腥味都没有?"
屋中一片狼藉。地上、墙上、桌脚,到处是暗红的碎块,捕快已经用炭笔在地上圈了一个个位置。按说这般场面,血气该冲得人睁不开眼,可这屋里偏偏没有。
不但没有血腥味,连一只苍蝇都寻不见。
沈昭一脚踏进去,披着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外袍,慢悠悠扫了一圈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"都别踩地上的圈。"她轻声说,"那是死者最后待的位置,踩乱了,就接不回去了。"
侯七一愣:"接、接什么?"
"接他是怎么死的。"
惊羽嗤了一声,到底没敢大声,只冲侯七嘀咕:"装神弄鬼。"
裴砚已经蹲下身,指尖悬在一块残块上方,没碰,眉头拧得死紧:"侯七,验出什么了?"
"回大人。"侯七硬着头皮,"断口参差不齐,不是利器砍的,可要说野兽撕咬……牙印又对不上。您瞧这儿,皮肉是烂的,偏骨头缝里齐整得很,像是…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挣开的。"
"从里头挣开?"惊羽头皮一麻,"人还能把自己挣碎了不成?"
"寻常不能。"沈昭接了话。
她缓步走到屋中央,脚不沾那些炭圈,走得极稳,唯有扶着桌沿时,指节因牵动伤口微微泛白。裴砚目光一直跟着她,见她晃了一下,立刻伸手虚托在她肘后。
"你先说。"他声音放低,"撑不住就出去。"
"我撑得住。"她摇头,忽然抬手指向屋子最里头,"你们过来看。"
众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那是一张极考究的沉香拔步床,雕花描线,床廊床帐一应俱全,比寻常富户的卧房还要奢靡三分,搁在一间客栈上房里,本就透着古怪。
可真正让众人后背发凉的,是另一件事。
满屋子都是血。
墙上、地上、帐钩上、甚至房梁都溅了暗红的点子。
唯独那张床——床沿、被褥、枕头,干干净净,素白的被面连一个血点都找不见,仿佛刚从铺子里抬出来的新货。
"这不对啊。"侯七声音发飘,"血都喷到房梁上了,就在床边,这床怎么可能一点不沾?"
"何止不沾。"沈昭走到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蹲下身,指着地板,"你们看血的边。"
几人凑近。
地上的血迹到了离床三步的位置,齐刷刷断了,像被一把无形的刀裁过,边缘利落得诡异。床前三尺,干干净净,三尺之外,血肉模糊。
"血不是没溅上去。"沈昭的声音很轻,却让满屋人都静了,"是溅上去之后,被吃进去了。"
"吃、吃进去?"侯七舌头打结。
"这床,喝血。"她抬眼,黑沉沉的眸子映着烛火,"人也不是被人杀的。这屋里,压根就没有凶手进来过。"
惊羽下意识反驳:"胡说!门是从里头闩着的不假,可人总不能自己碎成一地——"
"为什么不能?"沈昭歪头看他,"你怎么知道,碎了他的,一定是个人?"
一句话,惊羽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窗台下那盆不知名的白花,被穿堂风一吹,幽幽晃了晃。一缕极淡的香气散开,甜丝丝的,闻得人骨头都懒了。
沈昭鼻尖一动,脸色微变,刚要开口——
床头那层一直垂着、纹丝不动的床帐,毫无征兆地,从里头轻轻鼓了一下。
"谁!"裴砚拔刀,寒光一闪,挡在沈昭身前。
侯七和惊羽同时掣刀,一步步逼近。
床帐被刀尖缓缓挑开。
帐子里,竟直挺挺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子,一身单衣,从头到脚糊满了暗红的血,头发黏在脸上。她像是完全没看见满屋的人和刀,睁着一双空洞的眼,嘴唇一开一合,反反复复,只念同一句话。
声音又轻又哑,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——
"别让我下去……"
"求你们……别让我下床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