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帐挑开的一瞬,侯七倒抽一口冷气。
那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一身中衣被血浸透,糊在身上。她整个人缩在床心最里头,背脊死死抵着墙,双脚蜷起来,连一寸都不肯垂到床沿外。
"姑娘,别怕。"裴砚收了刀,放缓声音,"我们是镇邪司的,你安全了,先下来,啊?"
"不!"
女子猛地抬头,一双眼布满血丝,"我不下去!"
"你看看你周围。"惊羽忍不住上前一步,"凶手已经——"
"别过来!"
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凄厉地尖叫,手往枕下一摸,竟摸出一把剪子,"唰"地抵在自己喉咙上,刃口已经压出一道白印。
"再往前一步,我就死在你们面前!"
满屋人齐齐顿住。
"别激动,别激动。"侯七额头冒汗,双手往下压,"我们不过去,姑娘你把剪子放下,有话好说。"
"我说了,我不能下床!"女子眼泪混着血往下淌,语无伦次,"他不信……他非要下去喝水……脚刚沾地,人就……还有她,也是……就我没动,我一直没敢动……"
沈昭站在裴砚身侧,安静地看着她,忽然轻声问:"你在这床上,待了多久了?"
女子怔怔看向她,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:"天没黑就……我不敢动,一动就得死……姑娘,你信我,这床……这床它会吃人!"
"一派胡言。"惊羽压着火,"一张木头床而已,怎么吃人?我看你是吓疯了。"
"她没疯。"沈昭打断他。
"你怎么知道她没疯?"惊羽不服,"正常人谁能在一地……一地那什么里头坐一整夜?依我看,直接上去两个人把她架下来,剪子夺了,送去医馆一看便知!"
"你敢架她下来试试。"沈昭的声音冷了半度,"她脚一沾地,就得死在你面前。"
"你——"
"够了。"裴砚抬手止住两人,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,眉头紧锁。
硬来,怕真逼出人命;不进来,这现场就没法查,人也不能一辈子困在床上。
侯七眼珠一转,凑上来压低声音:"大人,要不……去请苗锦?女子跟女子好说话,苗锦又通医,她到底是吓疯了还是中了邪,一把脉就知道。就是……"
他肉疼地咂了下嘴:"就是大晚上出诊,怕是不便宜。"
"去请。"裴砚二话不说,"多少钱都请。"
"得嘞!"
不到一炷香,苗锦背着药箱,打着哈欠上了楼。她一身利落的男装,发带松松系着,进门先扫了一圈,眉头一挑。
"哟,这阵仗。"她瞥向侯七,"先说好,深夜出诊翻三倍,血污现场再加一倍,看完就结账,概不赊欠。"
侯七苦着脸凑上去:"苗姑娘,都是给衙门办事,您看能不能通融……"
"不能。"苗锦答得斩钉截铁,"我药箱里这些救命的东西,又不是大风刮来的。"
"记我账上。"裴砚道。
"裴大人爽快。"苗锦这才迈进门。
她刚走两步,忽然顿住,鼻尖动了动,目光落到窗台下那盆白花上,眯起眼:"这什么花?香得不对劲。"
"怎么不对?"裴砚问。
"说不上来。"苗锦皱眉,"太顺了,闻着骨头缝都发懒,人会犯困、会不想动……"她回头瞥了眼床上的女子,若有所思,"在这香里坐一整夜,难怪她不肯挪窝。"
床上女子见又有人靠近,重新激动起来,剪子死死抵住喉咙:"别过来!你们都别过来!"
"我是大夫。"苗锦放软声音,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挪,"我给你看看,你不让别人碰,总不能不让大夫——"
她的手,搭上了床沿。
"别碰!"沈昭脸色骤变。
晚了。
苗锦指尖刚落上那层光滑的沉香木,指腹便是一麻——床沿打磨得油光水滑,连个木节都没有,却凭空立起一根细如牛毛的木刺,扎进了她食指。
"嘶。"她缩回手,一粒血珠冒了出来,滴落在床沿上。
下一瞬,满屋人都看清了。
那粒鲜红的血珠,落在深褐色的木纹里,竟没有溅开、没有流淌,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极快地渗了进去,被木头"喝"得一干二净。
床沿依旧光可鉴人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屋里死一般的静。
苗锦盯着自己的指尖,又盯着那截床沿,脸色一寸寸白了。
"我走南闯北这些年。"她声音发紧,"上等沉香我摸得不少,木头是温的,养人。可这张……"
她又试探着,极快地用手背贴了一下床沿,触电般缩回。
"这床,是冰的。"
苗锦抬起头,一字一句,听得人从后脖颈凉到脚后跟。
"大八月的天,它冰得……就跟刚从坟里刨出来的石头一模一样。"
沈昭心头一沉,抢上前去拉她:"苗锦,离床远点——"
动作太急,胸口那道伤被狠狠扯了一下,她眼前发黑,脚下一软。
裴砚眼疾手快,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托住,掌心贴着她后背,能感觉到她疼得绷紧了身子,脸色又白了一层。
"说了让你别乱动。"他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慌,"侯七,搬把椅子来。"
"我没事。"沈昭抓着他的袖子,喘息未定,眼睛却盯着那张床,"阿砚,这床不能留,这花也不能留……再让它吃下去,整座客栈的人都不够它塞牙缝的。"
苗锦捏着自己被扎的手指,盯着那滴血消失的地方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。
因为她分明"看"见——
那截喝了血的木纹底下,有一丝极细的、发白的东西,像虫子,又像根须,正慢悠悠地,朝她指尖的方向,游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