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所有人听清楚。"
沈昭扶着桌沿站直，一字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却压得满屋人都静了，"这张床，谁也不许让她离开。谁敢把她拖下来，就是亲手杀了她。"
"凭什么？"惊羽第一个不服，"就凭她一句'床会吃人'？沈昭，这是人命关天的凶案现场，不是你讲鬼故事的地方！"
"她不是在讲鬼故事。"沈昭盯着床上的女子，"她是被这床'记'上了。"
"记上了？什么意思？"裴砚沉声问。
"意思就是，床在她身上种了东西。"沈昭缓声道，"她一直待在床上，那东西就醒不了；她的脚一沾地、离开床三步，那东西立刻就要她的命。她能活到现在，全靠她一直没敢动——她比你们谁都清楚。"
床上的女子拼命点头，眼泪直掉："是、是这样的……他不信我，他下去了，就没了……"
"慢慢说。"沈昭放轻声音，"屋里原本几个人？"
"三、三个。"女子抖得牙齿打战，"我，我夫君，还有……还有他叫来的那个姑娘。喝了酒，都在床上。那姑娘先下的床，说要喝水……脚刚踩到地，人就没了。我夫君吓得直骂，说她是装神弄鬼，他偏要下去看看……"
她说到这儿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再不敢往下说。
"他也下去了。"沈昭替她说完。
女子崩溃地点头："就我……我死死抱着床柱，一动没敢动。我看着他们俩……就在离床那么几步远……"
满屋人听得后背发凉。离床几步——正对应地上那道齐整的血线。
"你瞧，她每一句都对得上。"沈昭看向惊羽，"现在，你还要把她拖下来吗？"
惊羽张了张嘴，那句"架下来"堵在喉咙里，一时竟说不出话。
"荒唐。"他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，声音却远没有刚才硬气，"大人，总不能让她在这床上坐一辈子！天一亮百姓越围越多，传出去镇邪司连个活人都救不下来，脸面往哪儿搁？"
裴砚没应声，目光落在沈昭脸上。她回望他，眼神笃定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。
"先查床。"他最终道，"阿昭，你说床底有古怪，看看。"
沈昭点头，扶着床头缓缓蹲低。裴砚不放心，单膝跪在她身侧替她挡住床沿，又腾出一只手虚护着她，怕她蹲久了伤处犯晕。
床底光线昏暗，她眯眼细看——雕花的床板内侧，果然有一块活动的暗板，边缘磨得比别处光滑，像是被人反复开合过。她指尖刚搭上去，胸口便是一阵扯痛，动作不由顿住。
就这一瞬的工夫，出事了。
"不成，这么耗着不是办法！"
门口，捕头鲁魁是个急脾气，跟另一个捕快对了个眼神。他心里盘算的是：这女子拿着剪子，万一真在镇邪司眼皮子底下抹了脖子，这责任谁担？不如先把人架下来、夺了剪子，再从长计议。
"来，搭把手！"
两人一左一右扑到床边，不顾女子尖叫，死死扣住她两条胳膊，硬生生往外拖。
"放开我！放开——我不下床！求你们了！！"
"快！她要挣扎！"鲁魁吼。
"住手！！"沈昭猛地回头，脸色煞白，"放手！你们会害死她——"
晚了。
那女子被两个壮汉架着，双脚离地，一路拖到离床第三步的位置，鞋尖，落了地。
第一步，没事。
第二步，她的惨叫戛然而止，整个人僵住，眼睛瞪得滚圆。
第三步——
一声沉闷的响。
像个熟透的瓜，从内里裂开。
没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等众人反应过来，架着她的鲁魁两人已经僵在原地，从头到脚，糊满了温热的、暗红的东西，呆呆地站着，连手都还保持着"架人"的姿势。
可他们手里，已经没有人了。
满屋死寂。
针落可闻。
"呃……"侯七喉咙里挤出半个音，两腿一软，扶住了墙，脸白得跟纸一样。苗锦猛地别过脸，死死捂住嘴，肩膀直抖。惊羽踉跄后退一步，撞在门框上，瞳孔骤缩，血色一点点从他脸上褪干净。
他方才……还口口声声说要把人架下来。
"呕——"一个年轻捕快没忍住，冲到走廊里吐了。
这一声像是解开了什么禁制，屋里顿时乱成一团，几个人连滚带爬往后退，谁也不敢再靠近那张床三步之内。
裴砚在那声闷响响起的同一瞬，就把沈昭整个人按进了怀里，反手用自己的背对着外头，宽大的官袍将她严严实实护住，没让半点东西溅到她身上。
他的下颌绷得死紧，搂着她的手臂，比方才更沉。
沈昭贴在他胸口，听着他骤然加快的心跳，缓缓闭了下眼。
她警告过了。
可到底，还是晚了一步。
"阿昭。"裴砚低头，声音有些哑，"你没事吧？"
"我没事。"她从他怀里抬起头，脸上没有旁人的惊惶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。她越过裴砚的肩膀，目光精准地落在门口那两个还僵着的人身上。
鲁魁，和另一个姓张的捕快。
两人从头到脚，都是那女子崩开时溅上的血，正顺着发梢、下颌，一滴滴往下淌，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沈昭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"阿砚。"她拽了拽裴砚的衣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"把他们俩看住。"
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："怎么了？"
"那女子的血，溅到他们身上了。"沈昭一字一顿，"这床喝不着的人，会换个法子，顺着血，钻进活人的身子里。"
鲁魁恍若未闻，木然地抬起手，看着自己满手的暗红，忽然咧了咧嘴，像是想笑，那笑却僵在脸上，说不出的诡异。
"要怎么看？"裴砚当机立断，"你说，我照做。"
"先让他们俩把这身沾血的衣裳全扒了，用混了盐和烈酒的水，从头到脚擦三遍，擦到皮肤发红为止。"沈昭语速极快，"分开安置，不许他们俩待在一处，更不许沾水、不许照镜子、不许睡死过去。轮班盯着，谁要是喊冷、犯困、浑身打摆子，或是听见什么人在耳边说话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立刻来叫我，一刻都别耽搁。"
"就照她说的办。"裴砚回头，目光扫过侯七，"听清楚了？"
"听、听清楚了！"侯七一个激灵，再不敢把她的话当鬼故事，连滚带爬地去安排。
沈昭盯着鲁魁的背影，缓缓吐出后半句——
"但愿……还来得及。最迟天亮之前，就要出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