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魁两人被半拖半架地送下楼,按沈昭的吩咐擦洗、分开关押。屋里终于清净下来,只剩一地炭圈,和那张一尘不染的沉香拔步床。
"侯七。"沈昭拉过椅子坐下缓了口气,指着地上,"你把圈的位置,挨个报给我。"
侯七虽还腿软,却不敢怠慢:"回姑娘,这儿一圈,是头一个没的那姑娘;这儿,是那男客;床边上这一大圈……是方才那位。"
"都是离床三步。"沈昭指尖在膝头轻点,"一个在桌脚,一个在门后,一个在床前——三个地方,离床一模一样远。"
裴砚眸色一沉。
"这说明什么?"惊羽皱眉。
"说明床的'地界',就是三步。"沈昭道,"三步以内,是它的地盘,它不急着动手,先把人圈着、吓着、玩够了再说;一旦出了三步,它怕人跑了,立刻引爆身上的记号灭口。所以那女子死活赖在床上——床上,反而是这屋里唯一'安全'的地方。"
侯七听得头皮发麻:"合着……待在吃人的东西怀里,才活得成?"
"就是这个理。"
"我不信。"惊羽梗着脖子,"就算你说的三步对上了,可凶手呢?门是从里头闩死的,窗户插着,三个人是怎么一个接一个没的?总不能真是这张床自己动的手——它又没长脚!"
沈昭抬眼看他,忽然笑了下:"谁告诉你,动手非得长脚?"
她撑着椅背起身,走到床前。裴砚紧随其后,眉头皱着:"你的伤——"
"就看一眼,不碍事。"
她没碰床,先俯下身,侧耳贴在冰凉的床板上,闭着眼,听了足足十几个呼吸。
屋里没人敢出声。
"你听什么呢?"侯七憋不住,压着嗓子问。
"哭。"沈昭睁开眼,声音很轻,"好多人,在这木头里头哭。有男的,有女的,还有……孩子。一层压着一层,压了很久了。"
这话一出,侯七汗毛倒竖,下意识往裴砚身后缩了缩。惊羽嘴上硬,脚却也老实往后挪了半步。
沈昭直起身,咬破自己食指,挤出一粒血珠,沿着床沿的木纹,极慢地抹过一道。
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血线所过之处,那看似实心的深褐木纹里,竟一丝丝、一缕缕,泛出白色的细丝来,像结冰的裂纹,又像人皮下的血管,顺着她抹血的方向,极轻微地蠕动了一下。
"这、这是什么东西?!"侯七声音都劈了。
"根。"沈昭道,"那盆白花的根,顺着床腿爬上来,在木头里织了满满一张网。床是死的,这张'网'是活的——方才你们说的'凶手',就是它。它不用长脚,床帐一落、根须一收,床上的人连喊都来不及喊。"
苗锦凑过来看了一眼,想起自己被扎的那根手指,脸都绿了:"所以它扎我那一下,是在……尝我的血?"
"它在挑。"沈昭淡淡道,"挑肥的、血气旺的,留着慢慢吃。"
苗锦:"……"她决定回去就把这双手用烈酒泡三遍。
惊羽死死盯着那些白丝,喉结滚动,那句"装神弄鬼"是再也说不出口了。他猛地想起什么,蹲下去看床底:"你方才说,这儿有块活动的板?"
"嗯。"沈昭也蹲下,这回裴砚不由分说,一手垫在她手肘下托着,"左起第三块雕花,边缘磨得发亮,被人反复开过。撬开。"
惊羽抽出匕首,顺着缝隙一撬——"咔"的轻响,一块巴掌大的暗板弹了起来。
几人凑头看去。
暗格很浅,没有凶器,没有赃物,只静静躺着一枚牌子。
惊羽捏着边缘把它夹出来。那是枚鎏金的小牙牌,约莫半个掌心大,形制古雅,本该锃亮的牌面结着一层黑红的硬壳,像是被干涸的血反复浸透、糊住,可任那血壳再厚,也没能蚀进金质半分。
"客栈客房的床底下,藏着这种东西?"侯七咂舌,"这得值多少——"
"这不是钱的事。"沈昭接过牙牌。
牌子入手,她指尖微微一顿。
沉,异常的沉,且凉。那股凉意不是金属的凉,而和这张床同源——是阴寒。更古怪的是,血壳之下,隐隐有极细的纹路凹凸,她用拇指一点点摩挲,辨出那是一圈圈缠绕的符纹,纹路走向,竟像是一道"锁"。
她把牙牌重新举到床沿那道血线旁。
白丝根须像是认得这牌子,原本还在缓缓蠕动,触到牙牌的气息,竟齐刷刷地缩了一下,往后退去,露出底下干净的木纹。
满屋人都看呆了。
"它怕这个。"裴砚沉声。
"不只是怕。"沈昭盯着那圈符纹,眼神一点点凝重下来,"这牌子上的纹路,是用来'圈'东西的。把妖镇在这张床里,不许它逃,也不许它停——逼着它没日没夜地害人、攒怨气。"
她缓缓抬眼,扫过这张精雕细琢、干净得反常的拔步床,扫过窗下那盆幽幽的白花,最后落回那枚牙牌上。
"野妖害人,凭的是本性,吃饱了就走,绝不会把自己困在一张床里、还立什么三步的规矩。"她一字一句,"这妖……是有人养着的。有人把它锁在这儿,喂它活人,拿它当刀使。"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,连烛火都仿佛冷了几分。
裴砚伸手,把那件一直披在她肩上、早滑下去半边的外袍重新拢好,指节不经意擦过她的肩,比寻常多停了一瞬。
"能养妖、用妖的人。"他声音很低,"在上京城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"
"嗯。"沈昭把牙牌攥进掌心,抬眸时眼底没什么温度,"而且这枚牌子,只是一半。"
"一半?"惊羽一愣。
"你们看这断口。"她把牙牌侧过来,众人这才看清,牙牌一侧是齐刷刷的茬口,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成两半,"另外一半,在养它的人手里。两半合一,才能彻底催动它、也才能……彻底杀了它。"
她正要再说什么,窗台下那盆白花,毫无征兆地,"啪"地绽开了一朵新的花苞。
一缕浓得发腻的甜香,骤然弥漫开来。
沈昭脸色骤变,猛地起身——
"屏住呼吸!这香,它要动手了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