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赶到药庐时,苗锦正捏着银针,跟自己指尖那点发黑的伤口较劲。
她没事。那只暴毙的灰雀,是撞在药庐外一层看不见的"墙"上死的——沈昭先前给她留的一道护身符,挡了一次试探。
"今夜别独处,别碰凉水,更别回那张床跟前去。"沈昭重新给她画了道符,折成三角塞进她荷包,"它在踩点,一次不成,还会来第二次。"
苗锦捏着荷包,难得没贫嘴,重重点头。
安置好她,天已大亮。裴砚带人查了一整天安顺客栈的底细——客栈是两个月前新开的,东家挂的是个假名;那张沉香拔步床,是半个月前半夜里被人"寄放"在客栈的,送货的人戴着斗笠,谁也没看清脸。
"还有桩怪事。"侯七翻着登记簿,"这客栈开张俩月,前前后后报了三回'客人走丢',都说是半夜自己走的,连房钱都没退,官府没当回事。"
"走丢的客人,可都住过那间天字号房?"沈昭问。
侯七逐一核对,脸一点点白了:"……全、全住过。"
"不是走丢。"沈昭声音很淡,"是被吃干净了,连个能报案的人都没留下。"
裴砚眸色沉了沉。能在天子脚下悄无声息吞掉这么多条人命、还做得滴水不漏,背后养妖的人,手眼通天。
线索到这儿,又断了。
入夜,镇邪司安静下来。裴砚跑了一天,回值房沐浴,屏退了左右。
热水漫到胸口,他闭着眼,脑中还在过那半枚牙牌。水面,极轻地冒了个泡。
"啪。"
又一个。
裴砚睁眼。
桶中水不知何时凉透了,水面却像烧开一般,咕嘟咕嘟翻涌起来,一缕缕黑气顺着桶壁往上爬。他神色一凛正要起身——"哗啦"一声,水里探出一只半透明的、惨白的手,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,往下猛拽!
紧接着,第二只、第三只……数十只水手从桶中探出,缠住他双足、手腕、肩、胸,像无数根湿冷的绳索。裴砚内力深厚,此刻竟半点挣不脱,整个人被一点点往水里拖。
水漫过口鼻,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隔壁院里,本该睡下的沈昭猛地睁眼。
她心口那枚印记烫得惊人——是他,是裴砚身上的气息被邪祟缠上了。她连鞋都顾不得,扯下外袍冲出门,拖着一身伤狂奔,撞开值房大门时,正看见裴砚被拖得只剩半张脸露在水面上。
"放开他!"
她扑到桶边,一把扣住他手腕,拼力往外拽。水里那些手却像疯了,反缠上她的手臂,要把两个人一起拖下去。
沈昭垂眸,看着水里那团翻涌的黑气,方才还焦急的眼神,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"在我跟前……"她反手探入水中,精准攥住那团黑气的命门,声音又软又凉,"动我的人,谁给你的胆子。"
黑气在她掌心剧烈扭曲、尖叫,想化作水遁走,却被她五指收拢,一点点攥紧、碾碎。
"不——"一声凄厉的尖啸闷在水里。
"咔啦——轰!"
整只浴桶从中间炸裂,热水混着碎木泼了一地。裴砚被她顺势拽进怀里,半裸着,湿淋淋靠在她肩头,剧烈咳嗽。沈昭单膝跪在水里,一手死死护着他的后脑,喘得厉害,胸口的伤已经又渗出血来。
"主子!"
门被撞开,惊弦、惊羽兄弟冲进来,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——满屋水汽,碎桶遍地,自家主子衣衫不整、湿淋淋地靠在那个女人怀里,而她半跪在水中,指缝里似乎还攥着一缕没散尽的黑烟。
全场死寂。
惊羽张大了嘴,脸"腾"地红到耳根,手忙脚乱去解外袍:"那、那个我什么都没看见!主子我给您拿衣服——"
"转过去。"裴砚嗓音沙哑,却第一时间反手把沈昭往自己怀里带,用自己挡住她,"都转过去。"
就在这一乱的工夫,沈昭指缝里一缕极细的黑气趁势弹出,顺着门缝就要遁走。
"想跑?!"她眼神一厉,撑着地就要追。
可她本就强弩之末,这一扑,胸口那道贯穿伤彻底崩开,剧痛炸开,眼前骤然一黑。她身子一软,倒进裴砚臂弯,意识沉下去前,手指攥着他湿透的衣襟,极轻、极轻地补了半句没头没尾的话——
"……这一世,我不会再晚一步了。"
裴砚浑身一震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面色惨白、昏死过去的人,水珠顺着她的睫毛滚落。他缓缓收紧手臂,心脏像被那只惨白的手攥住了,又冷又疼。
——"再"?
什么叫"再"晚一步?
她这话,像是已经……失去过他很多次。
惊弦没像弟弟那样慌。他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地上的水,脸色微变——这水冰得扎手,八月天里,竟浮着一层细碎的冰碴。
"主子,这水里有东西。"他压低声音,"不是寻常刺客。"
"我知道。"裴砚抱着沈昭,目光落在她方才攥过黑气的那只手上,"是她,又救了我一次。"
惊弦沉默片刻:"主子……信她了?"
裴砚没有立刻答。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睡颜,许久,极轻地"嗯"了一声。
惊羽捧着衣服僵在一旁,看着她崩开渗血的伤、看着她昏过去前都攥着主子衣襟的手,到了嘴边那些"细作、勾引、装神弄鬼"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剩满心说不出的别扭和发堵。
"去请苗锦。"裴砚抱着人站起来,声音哑得厉害,眼底翻涌着惊弦惊羽都看不懂的情绪,"立刻。"
他低头,看着掌心——那里,还残留着她攥过黑气的地方,一道极淡的、黑色的水痕,正缓缓凝成一个形状。
像半朵,没开全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