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锦连夜赶来,给沈昭重新缝了崩开的伤、扎了定神针,累得一头汗。
"这回是真裂到底了。"她黑着脸收针,"再敢这么折腾一回,你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搭的——躺着,天塌下来也给我躺着。"
裴砚"嗯"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自己掌心。那半朵黑花痕还在,阴阴凉凉地贴着皮肤。
苗锦凑过来看了一眼,神色凝重,拿银针在花痕周围连扎数针、敷上一层黑色药膏:"压住了,三天换一次。这东西像是个'记号',有它在,那邪物就寻得着你。这些日子别离阿昭太远。"她说完,识趣地背着药箱退下。
裴砚在榻边坐了许久,直到惊弦低声来劝:"主子,您身上还湿着,去换身衣裳吧,属下去守着。"
他这才起身,临走替她掖紧了被角。
人一走,榻上闭着眼的沈昭,缓缓睁开了眸。
哪有半分昏迷的样子。她只是这具肉身脱了力,阴神清楚得很。
窗纸"窸窣"一响,一团灰扑扑的影子从缝里挤进来,"啪嗒"摔在桌上,抖了抖毛,竟是只圆滚滚的胖老鼠。
沈昭瞥它一眼:"堂堂白虎神君,进城就变只耗子,钻了一路狗洞?"
胖老鼠人立而起,抱着爪子口吐人言,声音是个清俊少年音,满是幽怨:"还不是为了你?本君化原形进城,半条街都得跪一片,只好委屈成这副德行。灼灼,你这屋子也太难找了。"
正是白朔。
"说正事。"沈昭撑着坐起些,"上面什么情形?"
"还能什么情形,乱成一锅粥。"白朔蹦到她枕边,"镇渊珠碎了,跑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,这上京城的黑气,比你走那会儿又重了三层。你呢?你怎么样?"
"不怎么样。"她活动了下手腕,"跟这具身子只融合了三成,本事使出来,也就三成。"
"三成就敢跟织帐那种东西硬拼?"白朔毛都炸了,"你不要命了?我再跟你说一遍规矩——阴魂擅入人身,那是阴司重罪!你能留在阳间,全靠那条特殊条例:原身枉死、你顶着她的身份活、不许报私仇、不许联系前世故人。这四条你但凡破一条,那帮老古板立刻就能把你锁回忘川底下!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!"白朔急得转圈,"你顶着的可是阎君的脸、冥帝的妹妹,这事儿要是让你那几个哥哥晓得,本君这身虎皮都得被扒了做成褥子!还有——"
它忽然停下,声音低下来:"这是最后一世了,灼灼。这具身子跟他有一世姻缘,是你最后的机会。这一世要是还唤不醒他、想不起你是谁,你们俩……就永生永世,再也见不着了。为了他,你连魂飞魄散都不怕,值吗?"
沈昭望着帐顶,半晌,弯了弯眼。
"值。"
白朔沉默了一下,小声问:"这一世的他,对你好吗?"
她眼底那点冷意化开些许:"他还不认得我是谁,却已经肯拿命护我了。"
"九世了啊。"白朔耷拉下耳朵,"你追了他九世,每一世都从头来,他每一世都把你忘个干净,你也不嫌累。"
"累啊。"她望着房梁,笑意却很轻很软,"可只要他还在,就值得。"
"……我就多余问。"白朔泄气地趴下,"行吧,你那煤球哥哥在城外盯着另一股黑气,一时半会儿进不来,有事儿你就……"
门外,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沉稳,不疾不徐,是裴砚去而复返。
沈昭神色秒变。
"嗷——!"
她花容失色,一嗓子惊得白朔毛全立起来,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弹下床,朝门口扑去,正好撞进推门进来的裴砚怀里,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,浑身发抖,声音里都带着哭腔:"老鼠!阿砚!有老鼠!我怕——"
裴砚心都揪紧了,反手把人护在怀里,抬眼一扫,寒光一闪,腰间长剑已出鞘。
桌上,白朔正蹲在原地,跟那双冷眸大眼瞪小眼。
"找死。"裴砚一剑落下。
快、准、狠,剑尖擦着白朔的耳朵钉进桌板三分。白朔何等修为,顺势四条腿一蹬、小眼一翻,直挺挺倒地"死"了个惟妙惟肖,内心疯狂咆哮——堂堂白虎神君!被个凡人当街……当屋拿剑拍!还得装死!这传出去它在四灵里还怎么抬头!还有这满屋的狗粮是怎么回事!!
"好了,死了。"裴砚收剑,把怀中人打横抱起放回榻上,声音放得极柔,"不怕了,啊?多大点动静,吓成这样。"
沈昭把脸埋在他颈窝,偷偷朝桌上那只"死老鼠"递了个"回头赏你"的眼神,面上却哭得抽抽搭搭:"它、它那么大一只,还看我……"
"我在呢。"裴砚失笑,替她擦去根本不存在的泪,掌心覆在她发顶,一下下顺着,"守着你,哪儿也不去。"
白朔:……吐了。它趁两人不注意,"嗖"地从窗缝溜了个没影。
屋里刚静下来,外头脚步声又是一阵急响,这回是惊羽,门都没敲就撞开了,脸色发白:"主子!沈姑娘!不好了——苗姑娘的药庐出事了!"
裴砚皱眉:"慢慢说。"
"那张床!"惊羽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飘,"安顺客栈那张沉香拔步床,不是封在客栈当证物吗?可方才……方才它凭空出现在了苗姑娘屋里!"
沈昭心头猛地一沉。
惊羽后半句,让满屋温度都降了下来——
"苗姑娘她……她跪在那张床上下不来了,谁拉她,床就勒谁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