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庐离镇邪司不远，沈昭却走不动。裴砚不由分说，拿披风把她连人带被裹成一团，打横抱着赶过去。
她挣了一下："我能走。"
"闭嘴，省点力气。"他下巴抵着她发顶，步子又快又稳。
药庐门大开着，灯火通明。
那张本该封在安顺客栈天字号房的沉香拔步床，此刻竟好端端架在苗锦的诊室中央，床帐低垂，雪白的根须顺着四条床腿爬出来，在地板上幽幽游走，像一张缓缓铺开的网。
苗锦就跪在床心，手腕、脚踝被几缕白根虚虚缠着，脸色惨白，一动不敢动。床边守着个青衫男子，背着半人高的药箱，眉眼温润，此刻额角全是汗，正低声哄着："锦儿，别怕，别动，师兄在。"
"顾时春？"沈昭一愣。苗锦这位游方医侠师兄，竟也在上京城。
顾时春回头，看见裴砚怀里的沈昭，又看见她衣襟下渗出的血痕，眉头拧紧，却先朝苗锦那边偏了偏头："沈姑娘，先救锦儿。我半个时辰前来送药，一推门，这床就在屋里了，她被一股力道吸跪到床上，我一碰那些白根，它们就勒她，我不敢硬来。"
"师兄你别啰嗦了。"苗锦声音发颤，嘴还硬，"谁要你大半夜跑来……"
"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。"顾时春声音温柔，眼底却红着。
苗锦别过脸不看他，耳根却悄悄红了。沈昭被裴砚抱着，看在眼里，心里有了数——这位顾师兄对她家苗锦，可不止师兄妹那么简单。
"哟，好热闹。"
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进来。镇邪司主簿周良摇着扇子，带着两名书吏踱进门，手里还捏着一卷写好的文书，"苗大夫，这可就怪不得本官了。证物床，是你白天在案发现场第一个碰的，也是你当时说要'抬回来查验'的；如今它半夜进了你的屋子，你还跪在它上头——人证物证俱在，分明是你私藏妖物、邪术害人。来呀，拿下，带回大牢候审！"
"你敢！"顾时春霍然起身，温润的眉眼冷了下来，将苗锦连床一起挡在身后，"锦儿一直被困在床上，她怎么把数百斤的床从半座城外搬回来？周主簿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人，这卷宗，倒是写得比谁都快。"
"顾大侠，本官办案，还轮不到你一个江湖郎中置喙。"周良皮笑肉不笑。
"周主簿，这话属下得插一句。"侯七硬着头皮挤上前，"安顺客栈那姑娘脚一沾地就没了，您又不是没瞧见，这案子邪乎得很，哪能这么急着定苗大夫的罪？"
周良眼睛一瞪，侯七缩了缩脖子，却没退。
"她搬不动。"
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。沈昭从裴砚怀里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周良脸上。
"周主簿要拿人，先回答我三个问题。"她伸出三根手指，慢条斯理，"第一，这床是沉香木的实心拔步床，少说四五百斤，从安顺客栈到药庐隔着半座城，苗锦一个重伤在身的女子，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它抬回来、还沿途没惊动一个更夫、一条狗的？"
周良扇子一滞。
"第二，"她收回一根手指，"这妖物循着白天碰过它、被它扎过血的人找上门，是它自己遁来的，不是苗锦搬来的——它要真归苗锦驱使，苗锦又怎么会被它捆在床上，动弹不得？哪有主人被自己的妖物扣作人质的道理？"
顾时春眼睛一亮。苗锦在床心重重点头，眼眶都红了。
"第三。"沈昭看着周良手里那卷文书，唇角勾起一点冷意，"我们也是一柱香前才接到的信，你人在镇邪司，怎么比我们到得还快？这拿人的罪状，又是何时写好的？——墨，怕是都还没干透吧。"
惊羽抱剑靠在门框上，冷不丁补了一刀："属下赶过来时路过值房，灯是灭的。周主簿这文书，总不能是摸黑写就的吧？"
周良的脸，又白了一层。
满屋目光"唰"地钉在周良手上。
那卷文书的纸角，果然还泛着新墨的微光。
"有人趁夜把床遁到苗锦屋里，再有人连夜备好罪状，就等着天一亮拿她顶罪、结案封档。"沈昭声音不大，却字字砸下来，"想让苗锦背这个黑锅的人，比咱们谁都怕这床的真相被查出来。周主簿，你说，这人会是谁呢？"
周良额头冒汗，扇子都摇不利索了："你、你血口喷人！本官也是例行公事——"
"例行公事？"裴砚终于开口。
他一直没说话，就抱着沈昭站在那儿，此刻淡淡抬眼，周身气压却让周良腿一软。
"本镇抚还没定案，你一个主簿，倒先把罪状写好了。"裴砚声音很平，"这卷东西留下，人，你一个都不许碰。今夜的事，谁要是敢往外漏半个字——"
他没说完，周良已经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清净了。沈昭这才看向床心的苗锦，放缓声音："苗锦，别怕，我拉你出来。你记住，无论看见什么，都别闭眼，也别松手。"
她撑着裴砚的手臂落地，一步一步走到床前，伸出手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床沿——
"唰啦！"
整张床的白缕根须骤然暴起，像无数条白蛇立起，床帐无风自动，鼓胀如幕。紧接着，一层叠着一层、细细碎碎的哭声，从床板底下渗了出来，有男有女，凄厉又绝望，听得人头皮炸裂。
苗锦浑身发抖，缓缓低头，看着身下那张床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——
"阿昭……你跟我说实话……这床里头……是不是……困着好多、好多人？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