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砚跌撞着冲出卫生间,脚下踉跄虚浮,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滑落,却半点不敢放缓速度,埋着头,疯了一般向前狂奔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博物馆的玻璃窗漫洒下来,周围是展厅的喧闹与人声,满是人间的烟火暖意。
可刚才卫生间里的死寂与诡异,还像一层冰壳死死裹在他心头。
“我活下来了……我真的活下来了。”
这个念头在心底轰然炸开。
连日被怪异事物纠缠的惶恐、刚才隔间里濒死的绝望,都在这满室人声里飞速消散。
他视线扫过去,不远处的展厅路口,刘洋、古今、孟哥、李娜,还有另外三位同事站在原地等候。
一行七人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,封砚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崩断。
“封子,你在干嘛?掉厕所了啊,待这么久!”
刘洋最先瞧见他,开口随口打趣,手上却已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,预备着扶他一把。
封砚张了张嘴,喉间干涩得发疼,连一丝发声的力气都挤不出来。
刚才强撑着狂奔的气力瞬间抽离殆尽,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,直直朝着地面瘫软倒去。
“封砚!”
孟哥脸色骤变,沉稳的神情瞬间被慌乱取代,失声惊呼同时快步冲来,语气里满是急色。
古今脸色唰地惨白,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,只剩下极致的紧张与心疼。
她脚步踉跄着第一个冲上前,声音发颤、眼眶泛红:
“封哥!封哥你别吓我……”
“封子!”
刘洋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,神色慌得厉害,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去扶,指尖触到封砚的手臂,只觉一片冰凉黏腻的冷汗。
李娜与另外三位同事也连忙围拢,七手八脚地想要搀起封砚,神色皆是凝重不安。
封砚视线微微发花,只看着围上前来的众人,浑身脱力,意识都有些飘忽。
刚才在隔间里积攒的恐惧、紧绷与疲惫,在此刻尽数爆发,眼前一黑,便彻底陷入了昏迷。
“封砚!”
“封子!”
“封哥!”
惊呼声接连响起。
古今吓得脸色惨白,伸手想去扶却已经来不及。
刘洋稳稳托住封砚的后背,心沉到了谷底。
孟哥、李娜与其他同事也立刻围了过来,众人神色焦灼。
一片混乱中,一行七人合力护着昏迷的封砚,匆匆离开了博物馆,辗转回到了下榻的酒店。
房间里拉着半掩的窗帘,隔绝了外界的光线,只剩床头一盏小灯散着昏黄的光。
不知昏迷了多久,封砚才缓缓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酒店房间熟悉的天花板。
浑身酸痛乏力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喉咙里还残留着高烧过后的干灼感。
旁边的床沿上,刘洋坐在那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,眉头紧锁成疙瘩,脸上布满红血丝,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担心。
见他睫毛颤动终于醒了,刘洋手里的烟都差点掉落在地。
刘洋忙凑上前,声音里满是松快与沙哑:
“封子,你可算醒了!”
封砚嗓音干涩沙哑,带着刚苏醒的虚弱,望着刘洋疲惫的模样,满心都是对朋友的歉意:
“让你跟着操心了,刘洋。”
“你可别这么说,”刘洋摆了摆手,眉头依旧微蹙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才松了口气,“你刚才一直发着高烧,浑身滚烫,好不容易才退下去。”
封砚闻言,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,夜色浓重,漆黑的外面看不到半点星光,显然已是深夜。
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:
“现在几点了?”
“凌晨一点了。”
刘洋轻叹一声,将烟摁灭在床头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,
“白天孟哥、古今、李娜他们一直都在这儿守着你,看你高烧不退,一个个都急得不行,尤其是古今担心得不行。实在是太晚了,我才强劝着他们先回各自房间休息了。”
封砚心底泛起暖意,更多的却是对众人的亏欠,低声道:
“因为我的事,害大家都跟着担惊受怕。”
刘洋见他神色依旧泛着白,唇瓣也没什么血色,往前探了探身,声音放低:
“封子,你到底是怎么了?不过是去趟厕所,怎么出来就直接虚脱昏迷,还发了高烧,整个人跟见了什么极吓人的东西、受了天大惊吓一样?”
封砚闻言,目光直直落在刘洋脸上。
刚才卫生间里那可怕的画面再度涌上心头,心底还未散去的后怕瞬间翻涌,指尖不自觉收拢起来,神色也沉了下来。
刘洋对上他那双藏着惊惧的眼眸,心头猛地一沉,指尖不自觉一颤,夹在指间的烟蒂径直掉落在地。
他喉结滚动了几下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封子……你难道……又看到那个东西了?”
封砚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点了点头,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,却沉甸甸的。
刘洋闻言,当即沉默了下来,房间里只剩下空气凝滞的压抑。
他弯腰捡起烟蒂,重新点燃一根,狠狠吸了一大口,握着烟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吐出的浓烟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散开,久久不散。
“封子……”刘洋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无力,“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啊,那东西一直跟着你,甩都甩不掉。现在弄得我……连觉都不敢睡了。”
这话落在耳中,封砚垂了垂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脸上的自责,语气里满是拖累他人的愧疚:
“是我拖累了你和所有人,要不我单独开一间房,离大家远些,或许能少些麻烦。”
刘洋一听这话,脸色骤变,连忙慌乱地摆着手,语气满是急切:
“不是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!你这说的是什么话,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下?我半点嫌弃你的意思都没有,刚才是我嘴快说错话了。”
他说着还下意识往地上啐了两口,“呸呸呸,都不算数,你可别往心里去。”
封砚轻轻摇了摇头,神色间依旧满是歉然:
“我明白你的心意,只是这件事,终究是我给大家添了大麻烦。”
刘洋闻言重重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道:
“嗨,咱们两兄弟就别讲这些见外的话了。”
他掐灭了手中的烟,眉头拧成一团,“眼下先别想这些,咱们得商量商量该怎么办,这东西一直缠着你,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。”
封砚听罢,整个人颓然靠在床头,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,手部用力使得皮肤发白,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绝望。
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”他的声音沙哑发颤,满是压抑的苦楚,“我甚至都不清楚,这东西为何偏偏缠着我,从重庆一路跟到首尔。它太过诡异,来无影去无踪,根本防不胜防。”
他垂着眼,语气里满是濒临崩溃的颓然:
“老实说,我都快要被它逼得崩溃了。”
刘洋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也揪得慌,沉默着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。
他看向封砚,随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,随手丢向封砚:
“抽一根吧,一起缓缓,压压惊。”
封砚接住烟,指尖微凉,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打火机。
“啪嗒”。
淡蓝色的火苗窜起,微弱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他凑近烟丝,细微的灼烧声轻轻响起,橘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,短暂映亮了他脸上尚未散尽的惊惧。
封砚狠狠吸了一大口,烟草的涩味漫过喉咙,胸腔被烟气填满,随即重重吐出。
“呼——”
缭绕的白雾在眼前散开,他心底积压的恐惧与慌乱,仿佛也随着这团烟雾一同被倾吐而出,紧绷的心神总算舒缓了些许。
他望着眼前飘散的烟气,一时失了神。
片刻后,封砚才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轻声开口:
“十年前跟着师傅们下工地,耳濡目染就学会了抽烟,后来总想着戒,却偏偏上了瘾,怎么也甩不掉。没想到如今被这怪事吓得魂不守舍,反倒只有这一口烟,能暂时让人忘了这些糟心的事。”
刘洋没有接话,只是默然抽了一口手中的烟,烟卷燃得飞快,映得他脸上的愁绪更浓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浓白的烟雾自他口中吐出,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升腾,渐渐消散在空气里。
沉默半晌,刘洋才看向封砚,沉声开口:
“封子,你说首尔,有没有能处理这些事的道士?”
封砚闻言,当即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笃定:
“刘洋,你在想什么呢,这里是韩国,又不是咱们国内。就算真有道士,又能有什么用?我从来都不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夹着烟,神色沉了几分,回想起当时清晰的触感,一字一句道:
“而且今天在卫生间里,我明明狠狠踩了那东西一脚,能清晰感觉到,它是有实实在在躯体的,根本不是虚无缥缈的鬼魂。”
“有实体?”
刘洋猛地看向封砚,重复了一句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狠狠抽了一口烟,手部用力使得皮肤发白,神情也染上了几分狠劲:
“有实体就好办了!那它就绝不可能是什么鬼怪。”
他将烟蒂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,语气坚定,带着破釜沉舟的劲:
“下次那东西再敢出来,咱们俩就直接动手,狠狠揍它一顿,看它还敢不敢再来缠人。明天我就去买两根棒球棒,咱们提前做好准备,它敢来就别想轻易脱身。”
看着刘洋脸上的干劲与护着自己的笃定,封砚心中的颓靡也散了几分,点了点头应道:
“行,那就这么干。”
两人将手中的烟抽尽,封砚看向刘洋,望着他脸上浓重的疲惫,轻声道:
“刘洋,你睡吧,你守了这么久,早就累坏了。我睡了一下午,现在一点都不困,我来守夜就行。”
刘洋闻言,明显松了一口气,他本就身心俱疲,又一直紧绷着神经不敢合眼,当下便点头道:
“行,那就麻烦你了,我确实是撑不住了。”
说罢,刘洋起身躺到床上,缩进了被子里,连翻身的力气都少了许多。
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。
没过多久,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便轻轻响起,封砚听着这熟悉的呼吸声,便知道刘洋已经沉沉睡去。
封砚独自坐在床边,仰头望着天花板,目光放空,怔怔地发着呆。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刚才的恐惧与疲惫,又悄悄漫上心头。
静了片刻,他下意识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指尖夹着烟凑到打火机旁。
“啪嗒”。
幽微的火光骤然亮起,又在转瞬间黯淡下去。
唯有这刹那微光,恰好照亮了半开的卫生间——一道人影正静静坐在马桶上,身着暗沉的衣物,凌乱的长发彻底遮住脸庞,浑身僵滞不动,连一丝呼吸的声响都未曾发出,周身透着死寂的寒意,如同一尊立在暗处的塑像。
封砚对此毫无察觉,深吸一口点燃的烟,烟草的气息萦绕鼻尖。
“呼——”
白雾袅袅散开,他望着虚空,低声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带着无尽的困惑与心悸: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长夜漫漫,房间里只剩刘洋安稳的呼吸声。
封砚就这么坐在原地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,烟蒂在烟灰缸里渐渐堆起。
窗外的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,那道藏在卫生间的人影,依旧纹丝不动,静静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