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哲在离山脊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，而是因为忽然之间，整片山谷的声音全变了。像一整块巨大的空气被抽掉，又像世界本身开始用极慢的速度合拢。风不吹了，鸟不叫了，松针间的水滴悬在枝头，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轻轻托住，不肯落下。
“它开炮了。”柯罗-2说“什么？”
“林堰。他从飞艇上直接锁定你了。高功率次声加农，目标不是你的身体，是你心脏的共振频率。”
江哲没再问。他已经感觉到了。
远方云层中，那个如黑山般的阴影底部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。没有光，也没有声响。紧接着，那条口子两边的云像被无形巨手拨开，空气开始朝那道裂缝倾泻，像整片天空都往那里塌陷。
随后，一道看不见的波从高空直落而下，穿过云层、风层和山雾，打入地面。速度极快，所过之处，松树像被切断了根，成片成片地向一边歪斜，山鸟和野兽从各处冲出来，乱窜狂奔，有一只松鼠直接从崖边跳了下去。
江哲瞳孔骤缩。
他想跑，可还没来得及迈步，胸口就像被人从正面擂进一根烧红的铁柱。他整个人被顶离地面，像一片被龙卷风掷出的叶子，在半空转了半圈，重重砸进一片碎石滩里。
他跪倒在地，双臂撑住地面，嘴唇失血般苍白。胸口不断起伏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淡蓝色的液体从他的嘴和鼻孔里喷出来，不是血，是心腔外层被声波震碎后溢出的组织液。
“心包外层已经……”柯罗-2的声音断了一下，“碎了。第三层隔膜也塌了。艾芮-7，你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艾芮-7在剧烈发抖，“我在补。可那波还在打。它没有停。它用他的脉搏当攻击模板，每一次发射都在跟着他的心跳同步!它一打就是锁定在心脏的一阶共振点，他在被活活敲散!”
神纹市内，警报声已经没力气响了。
一座座塔尖像被高温炙烤过，表面龟裂，蓝光从裂缝中流出来，如城市在无声流血。纳米舰群拼了命在江哲心腔外刷上一层层保护膜。它们从城市的每个角落腾起，像一群群无家可归的萤火虫，冲向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战场。
可那些膜刚贴上去，声波一到，就化成了粉末。像用灰尘去挡海啸，根本来不及成型。
江哲跪在地上，浑身止不住地抖。他已经没有力气站。胸口那团蓝光忽明忽灭，像被按在水里的星，每一次搏动都像在跟死神拔河。他张着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不是从胸膛里传来，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。
有某种力量在“演奏”他的心，像一位疯狂的乐手，用无形的巨弓猛烈地摩擦他的心房。他的心脏频率被外界劫持，每秒钟都在上下震荡，像一口被敲打得快要裂开的钟。
“必须断开。”柯罗-2说，“让心跳停止，再重启。把它从共振频率里踢出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艾-7喊，“以他现在的状态，停跳超过一秒就再也起不来了！”
“那也不能让它继续被林堰的次声矛牵着走。每一次谐振都在扩大心腔裂口，这样下去用不了半分钟，他的心脏就会从里面炸开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江哲忽然动了。
他用一只手撑住膝盖，硬生生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。脸上的血和泥土混成一道，像刚被从塌方里挖出来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用尽全身力气，往北跑去。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，脚底被石子割破，但他没有减缓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柯罗-2问。
“改变频率。”江哲从被血堵住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，“只要我改变心跳，它就锁定不住。”
“你在用命去撞概率。”柯罗-2道。
江哲没再回答。他拼命地跑，迎着风，沿着山脊最窄的一段往前冲。他的身体像一只被射穿的鸟，在黎明中摇摇晃晃，却没有坠。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乱跳，不再有规律，像一台被砸坏又强行启动的引擎。那支从云上射下来的“矛”几度扫过他身侧，却因为共振频率被搅乱，不再精准命中心房。
可地面在碎裂。
他每跑一步，脚下的山岩都像被重物砸过，裂开一条条蛛网状的纹路。风被声波推得一会儿向左，一会向右，整座山脊像被某种异常气候包裹。他跑过的路，像一场地震刚离开。
神纹市内部，时间感开始出问题。
艾芮-7发现，在城市的边缘区域，原本缓慢流动的熵速度忽然飙升。那些处于“静默自修”状态的玻璃建筑像被某种不可逆的力场固定住，表面的蓝光不再流动，而是凝固成一种极亮的薄壳。有风吹过那里，却吹不动一粒灰尘。有光射进去，却像落进了深水，慢慢停住。
“冻结边缘。”她盯着屏幕，声音小得几乎听。
“沙漏宇宙的熵速不对称了。”柯罗-2说，“正在失去局部时间流，部分区域开始像被扔进琥珀里一样凝固。如果持续下去，整个神纹市会从微观世界中被剥离出来。”
“因为我的伤吗？”江哲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不止。”柯罗-2说，“这一次的攻击不只在宏观世界打击你的身体，它的低频波也在微观宇宙里制造谐振。林堰的武器能穿透尺度屏障。它会震碎的不只你的心脏，还有……这座城市本身。”
江哲停下脚步，站在山脊尽头，面前是断崖和万丈雾海。天已经亮了，但云层更厚了，远处的黑色飞艇不再隐藏，整片天空都像被它压得低了几分。
他抬头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那他就该知道。”江哲说，“杀我一次，要多大代价。”
他张开满是血的手，像在风暴前点燃什么。胸口已经看不见皮肉本来的颜色，只剩一道一道深蓝色的裂口，像用光缝起来的人形。
“让我听一次。”他说，“把它的发射器信号完全放大，全部塞进我脑子里。我要知道那支矛是怎么找到我的。”
“你会没命的。”艾芮-7说。
江哲没有争论，只是喘着气笑了一下，血从嘴角流下，混着星光一样的蓝色。
“别让他这么便宜就杀到我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