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不是枪弹，不是次声矛，也不是追兵击倒了他。
是他自己体内的那盏灯骤然近乎熄灭。江哲在断崖边又跑出七步，第八步时，他像一棵被伐断的树，无声地向前倒去。额头撞在一根半埋的松根上，没有流血，只是压出一声闷响。他连撑一次都没有撑，脸埋进湿冷的苔土里，像彻底断了线。
“江哲！江哲！”艾芮-7的声音尖了。
城市里，主控台前的蓝光哗地一暗，像暴风雨夜中整栋大楼同时断电。就连最核心的生物维持区内，那些长年不熄的蓝色指示灯都在同一瞬黯淡成微弱的星点。街道暗下来，走廊暗下来，停泊在空中的纳米舰群像失去引力的尘埃，纷纷坠落，像一场局部蓝雪。
“心率……每分钟四十七，三十三，二十五……”艾芮-7的声音从水底透上来。
“还在降。”柯罗-2说。
“十八。”
神纹市停在那里，像一双被按在悬崖边上的手，指尖一点点脱力。城里最后几只还在运转的维修单元停在原地，灯珠微弱，像将死的虫。所有科研单元、军事推演系统、环境控制节点，全部停止。没有指令可以分配。没有多余能量可以机动。城市像把命都压在那一口气上。
江哲没动。
他的嘴唇贴着地面，半张脸浸在昨晚的雨水洼里。鼻翼下，水纹轻颤，像还有一缕极弱的呼吸在往外送。他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心脏每一下间隔都长得像一条被拉成细线的丝，随时会断。如果把耳朵贴上去，会听见它像一座深井里的钟，隔很久才荡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十一次。”柯罗-2说，“还在往下。”
“别数了！”艾芮-7几近嘶喊。
“心跳停过三次，他活了过来。可这一次，太低了。这种频率，等于每跳一下，都在给下一次下注。”
江哲当然听不见。他正沉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。那不是睡眠，因为没有梦。也不是黑暗，因为他甚至看不见黑。那是一种如同被从世界背面抽走的感觉，像有千万条线从他身上一根根松开，像一个人被缓缓地从造的褶皱里摊平。他看见母亲在厨房里笑，又看见实验室的白光，看见金属小球在玻璃罩中漂浮，看见一座蓝光城市从星空里坠落，像一粒发亮的种子扎进一片未知的荒土。
“天空开始变冷。”艾芮-7忽然说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城市边缘。那里的天空不再是蓝色，而是一种接近灰烬的苍白，像旧瓷碗裂开后的釉面。极远的天幕上，原本有几颗无声自转的远星，像某种早已死亡的航标，如今它们一颗接一颗暗下去，不是被云遮住，而是整个存在被慢慢擦除。边缘处，成片建筑像被按进一层极薄的冰里，轮廓还在，却不再流动，如残影被冻结在琥珀之中。
“又有三颗消失了。”她低语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宇宙边缘正在剥离。”柯罗-2说，“不是光。如果江哲的生命完全停止，神纹市会同他一起被抛出时间。”
居民区里，压抑的哀鸣从许多窗后传来，像有无数人在黑暗中低声祷告，却不敢发出完整的词语。那声音很小，像哭，又像在哼一段谁也记不清的古老歌谣，被风一吹，散成灰烬般的静默。
“别死。”艾芮-7跪坐在地上，把额头抵在控制台冰冷的边缘。她不是对城市说，也不是对柯罗-2说，而是对那个躺在泥地里的、相隔两个尺度的男人说。
“求你，别死。”
地面世界。雨雾散了，天光渐亮。
几辆哑光黑色的机动车沿旧矿道缓慢上来，在离江哲三十米外停住。车门打开，下来的士兵全都穿着全封闭防化服，肩膀上有微型电磁信号屏蔽装置。他们靠近时很慢，枪口始终对准那颗模糊的人形。
“生命信号还在。”为首的人对着通讯器说，声音嗡在面罩里，“极弱，但没消失。”
“装舱。”林堰的声音平静传来。
他们熟练地打开一具银白色拘束舱，内壁布满软质束缚带、低温循环口和生命维持探针。四人合力将江哲翻过来，像抬起一件易碎的殉爆物。有人伸手探他颈侧，像在确认他是否还在。没人说话。只有拘束舱上的小灯开始闪烁，像为死人准备的电动棺椁。
江哲被放进去时，脑袋无力地偏向一侧，脸上的水慢慢滑进舱底的排水孔里。他的嘴唇已经失去血色，像两片被冻过的薄纸，紧贴着嘴。一只手臂垂在舱沿外，手指微曲，像在黑暗里想抓住什么。
他们按着他的手腕放回去。
舱盖合上时，发出一声低沉的气密响，把所有外面的声音切断。江哲像被放进了另一个世界，一个没有风、没有光、也没有回声的白色囚室。
云层之上，林堰从屏幕里看着江哲被装入舱中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手指轻轻点着座椅扶手。那一下一下，很轻，却像为他数着那颗越来越慢的心脏。
“把它带上来。”他说。
屏幕右下角，江哲的心跳曲线像一条濒死的虫，缓缓起伏，一下比一下更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