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醉剂的效力缓缓从厉战霆的身体里褪去。最先恢复的是听觉——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平稳的“嘀嗒”声，将他从混沌的黑暗中一点点拉回现实。紧接着是嗅觉——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熟悉的淡雅馨香。
他费力地掀开眼皮，视野从模糊渐渐清晰。映入眼帘的是野战医院临时病房简陋的顶棚，以及窗外透进来的、已然大亮的天光。意识回笼的瞬间，胸腔传来的钝痛让他微微蹙眉，但比疼痛更先占据脑海的，是责任。
守在床边的勤务兵小陈见他醒来，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，刚要开口，却被厉战霆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：“医疗队什么情况？安全警戒级别？”他没有先问自己的手术结果，关心的依然是医疗分队的安全态势。
小陈显然已经习惯了他醒来先问公事的作风，立刻压低声音利落地汇报：“报告队长！医疗队一切正常，外围警戒已提升至二级，秦参谋加强了电子监控，目前未发现异常信号。周首长刚才来电，询问您的手术情况。”
听到“一切正常”四个字，厉战霆紧蹙的眉宇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。他尝试动了动身体想要坐起来，胸口传来的牵扯痛感让他动作一滞。
“别动！”一个清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女声在门口响起。
厉战霆抬眼望去，只见林清雪端着一个医用托盘走了进来。她穿着有些褶皱的绿色手术服，外面套着白大褂，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，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，显然一夜未眠。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专注，步伐稳定。她走到床边，熟练地检查了伤口敷料，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“手术很成功，弹片取出来了，破裂的血管也吻合了。现在你需要绝对卧床休息，避免剧烈活动。”她的语气是纯粹的医者口吻，专业而冷静，仿佛昨夜那个凭借超凡能力力挽狂澜、又被他无意识攥住衣角的人不是她一般。
厉战霆的目光在她疲惫却认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喉结微动，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他重新躺好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动作。
林清雪拿起托盘里的记录本开始记录生命体征数据。她的动作流畅而迅速，但在记录到伤口观察一栏时，笔尖微微顿了一下——按照常规的术后恢复进程，此刻伤口周围应该会出现较为明显的红肿、发热等炎症反应。然而透过纱布边缘仔细观察，红肿程度远低于预期，触手也只是微温，完全没有预想中的灼热。她想起之前处理他左额旧伤时，那疤痕的愈合形态也异于常人。这个念头一闪而过——厉战霆的身体，似乎有着远超常人的强悍愈合力。
她没有让这个想法在脸上表露分毫，只是如常记录下数据，然后拿起消毒棉签准备更换辅料。“我自己来。”厉战霆忽然开口，伸出右手想去接棉签，动作牵动了胸口肌肉，刺痛让他眉头再次拧紧。
林清雪避开他的手，语气平淡却坚定：“你是病人，我是医生。配合治疗是你的义务。”
她俯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揭开旧敷料的一角准备清洁。这个动作让她靠得很近，那股熟悉的淡雅馨香再次萦绕在厉战霆的鼻尖。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，看着她专注而轻柔的动作，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——黑暗中一丝引导方向的声音，还有指尖触及的一点微凉触感。
那感觉缥缈不定，抓不住具体形貌。
林清雪并未察觉他细微的走神，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伤口上。近距离观察下，她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——缝合线周围的肌体组织呈现出一种异常活跃的愈合状态，新生毛细血管的生成速度肉眼几乎可见。她不动声色地完成清洁，换上新的敷料，动作轻柔而精准。
“今天需要静脉滴注抗生素和营养支持，”她直起身，在记录本上写着医嘱，“六个小时内禁食水，之后可以尝试少量流质。我会安排护士定时来监测你的生命体征。”写完，她看向他：“还有什么不舒服吗？”
厉战霆摇了摇头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：“你一直没休息？”
林清雪微微一怔，随即恢复常态：“处理完术后事宜，刚交接班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好好休息，就是对我们工作最大的支持。”说完，她端起托盘转身离开了病房，步伐依旧稳定，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她背影中透出的那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厉战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，直到房门轻轻合上才收回目光。他重新看向天花板，胸口传来的痛感依旧清晰，但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却随着那淡雅馨香的远去悄然沉淀下来。他闭上眼，试图捕捉脑海中那片模糊的黑暗和那点微凉的触感，却终究只是徒劳。心电监护仪规律的“嘀嗒”声，在安静的病房内持续回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