旋翼机起飞时，风把山顶的松树吹得伏倒。它像一只从旧世界里钻出来的巨大铁鸟，载着那具银白色拘束舱，缓缓离开地面，朝北方的云层爬升。
舱内，江哲的体温已经跌到二十六度。四肢冰冷，皮肤泛着一层死灰般的暗色。他不再发抖，连一次微弱的抽搐都没有。呼吸几乎不可测，像一根落在水面的细线，十秒才轻微动一下。那些残余的蓝光不再从伤口外溢，全部缩回心口最，像某种被野兽吞进肚里的火种，只留下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晕，像死人皮下最后的辐射。
地面卫队没有做任何多余刺激。整支小队像押送一件武器级遗物一样，枪口朝外，步距一致，没有触碰拘束舱外壳。他们接到的命令简单明确：
“若生命信号持续，保持静默。若出现任何异动，不接触，不处置，直接上报飞艇。”
林堰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飞艇下方，底舱门像一张黑色大嘴缓缓合上。旋翼机像被吞进去一样，从云层外消失。机降平台上，地勤人员全部穿着灰白色屏蔽服，像虫子一样围上去，把拘束舱拖入一条环形通道。舱轮在轨道上滑动，发出极轻的“咝咝”声，蛇爬过冰面。
他们把他运往飞艇深处。
神纹市已经安静得不像一座城市。
没有风声，没有机械运转，没有急促的警告。整座城市像沉入黑色海沟，连最微弱的电流声都像隔着厚厚的水层。控制大厅里，最后几盏孤灯发出昏蓝的光，照着艾芮-7一个人的影子。她坐在冰冷的地上，背靠主控台，膝盖蜷起，脸半埋在两臂之间。
“全城民众已进入深低温休眠。”柯罗-2说。
它的声音也低得几乎听。
“街区温度降到冰点以下。所有非核心区域已离线。城市现在就像一个被冻在海床上的空壳，只有你这里还在运转。”
“我可能需要也睡。”艾芮-7说，发紫。她没哭，只是眼睛很重。沉重的冷从四面八方渗进她的骨头，像要把她也冻成千万个沉睡者之一。
“我还可以陪你一会儿。”柯罗-说，“但如果你失去意识，我会自动进入最低感知状态。到那时……我们只能靠他自己。”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艾芮-7说。
“没有。”柯罗-2低声，“他离死差一步，但他还留着最后一点火。”
“可那点火，我们谁也叫不醒。”
柯罗-2沉默瞬。
“也许不用我们叫。”
它刚说完，主控台上一条几近雪花的信号忽然跳了一下。那声音极轻，像从宇宙最深处一个被遗忘的频段漏过来。艾芮-7抬起头，看见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极其微弱的波形。它不像心电，不像语音，更像是某种远古的节奏。
“滴……滴滴滴……滴……滴滴……”
短、短、长，短、长、短。
她瞳孔一缩。
“摩斯码？”
那段信号断断续续，像远离城市中心的某处，用最后一点力气敲击墙壁。每一下都很弱，但非常非常清晰。
“滴……滴滴……滴滴……”
“不要停。”艾芮-读出来。
她猛地坐直身体，把耳朵贴近扬声器。那声音仍在继续，从沙漏宇宙的最深处传来，穿过无数堆积如山的静默与冰封街巷，穿过一条条已经冻到透明的能量管道，最终钻进这间几近熄灭的控制大厅。
“它在说……不要停。”她眼眶一热，嗓子发硬，“不是江哲，不是城市，是一个很远的信号。在沙漏宇宙的边缘。像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，知道我们在往下掉。”
“谁？”柯罗-2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轻轻摇头，“但它不想我们放弃。”
她的呼吸变成一团白雾，在蓝光中像一小片还没死去的云。她没有再睡。她张开僵硬的手指，重新按在控制台上，像从冰里拔出一根铁钉般迟缓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她哑声道，“继续。”
飞艇深处，拘束舱被推入一间环形观测室。十几个生物学传感器从舱壁内弹出，像细针一样刺入江哲的四肢和脖颈。生命监视器上，所有指标都指向一个结论：
“接近死亡，但未完全停止。”
一名技术人员低声说：“心跳每分钟十一次，血压几乎不可测，脑波……像在深水下面，只剩下极慢的δ波。这是深度假死状态。”
林堰从高处的玻璃廊道里低头看着那个银白舱体，像在看一颗尚未熄灭的星。
“不是假死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他目光平静，像在描述一场迟到的雪。
“是装死。”林堰说。
他时，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划，像在江哲那颗几乎静止的心脏上划了一下。
“他在等。”
飞艇外，天光已经彻底透亮，云海像一夜之间长出的白色荒原，无穷无尽。飞艇如黑色岛屿，在云上缓缓移动，像一座漂向某个终点的墓。
而江哲，躺在冰冷舱中，像一具已经谢幕的尸体。可在那常人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，那个微弱的摩斯码仍像从另一个宇宙传来。
“不要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