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宗第九百三十七次清剿令发出的第三日,慕云骥站在玄天舰的舰首,看见下方墟渊的瘴雾像一锅煮沸的浊水,翻滚着泛出暗紫色的泡。七十二峰的长老分列四舰,剑阵已布好,灵力织成的网从天空压下去,网眼密得连一只蚊蚋都钻不过去。
他身后站着新任的执法长老沈渡,手里捧着此役的击杀名册,已经记到第三页。
“仙尊,”沈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渊主仍未现身。前锋弟子已在裂谷西口与妖众交上手,伤亡三人。”
慕云骥没有回头。“传令前锋后撤三百丈,不要深入。”
“可剑阵已经合围——”
“我说后撤。”
沈渡顿了一瞬,应了声是,转身去传令。
舰首只剩下慕云骥一个人。风从墟渊深处涌上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,像铁锈混着腐叶。他低头看着那片翻涌的瘴雾,千年来看了太多次,每一次都一样——雾气吞下去的人从不吐出来,凌霄宗死在墟渊的弟子有半数连尸首都找不回来。门规上写着清剿令旨在镇浊气,护苍生,可他当了近千年宗主,越来越说不清这“镇”字究竟镇住了什么。
雾在变浓。
前锋弟子后撤的令刚传出去一刻钟,西口的瘴雾忽然暴涨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。四舰上的长老同时催动剑阵,灵网金光大盛,硬生生把那团暴涨的雾气压了回去。
然后慕云骥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是有人在雾底笑了一声。
“来都来了,走这么快做什么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剑阵灵力的嗡鸣,落在每一艘玄天舰上。
慕云骥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,随即松开。
墟渊的瘴雾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像有人用刀劈开了水面。一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,踩在雾上,一步一步往上走,走得极慢,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,袖口宽大,被风灌得鼓起来,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。头发没有束,散在肩上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挡了眼,他也不拨,就那么抬眼往上看了看。
四艘玄天舰上同时有长老拔剑。
“退下。”慕云骥说。
“仙尊——”
“本座说退下。”
剑阵的金光微微颤动了一下,没有撤,但也没有再往前压。慕云骥从舰首迈出一步,踏在虚空里,脚下凭空生出一道灵力凝成的台阶,一阶一阶向下走。他走得不快也不慢,走到与那人对面,中间隔着大约三丈远的一段虚空。
底下是渊,头顶是天,他们站在半空中,像两根被钉在天地之间的楔子。
闻珈看着他,眼尾那道疤在瘴雾的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。
“好久不见,慕仙尊。”闻珈说,“这一趟带了多少人?四艘玄天舰,七十二峰来了半数长老吧。这么兴师动众,不知道的还以为凌霄宗要灭门了。”
慕云骥没有说话。
闻珈偏了偏头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“哦对了,上回清剿令我杀了你们十七个弟子。这回打算杀几个?你提前给我个数,我好安排。”
“闻珈,”慕云骥终于开口,嗓音压得很低,“西口的妖众撤了。今晨寅时,你让他们撤的。”
闻珈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。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凌霄宗的探子本事见长啊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清剿令下来了。你让西口只留了百来个老弱,把主力撤进了内渊。前锋弟子伤的三人都是轻伤,你故意放他们走的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慕云骥沉默了一会儿。千年来他在战场上见过闻珈很多次,每一次闻珈都在笑,笑得不冷不热,笑得让凌霄宗的长老们火冒三丈。但他知道闻珈从来不在该杀人的时候笑,闻珈只在不想杀人的时候笑。
“此行只为剑阵镇压,”慕云骥说,“不入境,不追击。你让墟渊诸族退入内渊三月,凌霄宗便撤阵。”
“三个月?”闻珈微微仰头,像是在算账,“三个月够干什么的。你们那灵网罩在头上,底下连草都长不出来。三个月,你知道内渊有多少幼崽熬不过三个月?”
“灵网三月后自散。”
“散了你下回还来。”闻珈看着他,眼里的笑意彻底没了,“慕云骥,你当这是在做什么?你罩一次我躲一次,你撤了我再出来。千年了,你不嫌腻?”
慕云骥没有说话。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,灌进闻珈宽大的袖口,又从他身后散开。慕云骥注意到闻珈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,没有握剑。
“你若不愿退,”慕云骥说,“我撤剑阵。”
四艘玄天舰上的长老们几乎同时变了脸色。沈渡的声音远远传来,带着压不住的惊骇:“仙尊不可!”
闻珈却笑了。这一次笑得不一样,嘴角弯起来,眼尾的疤跟着往上挑,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北麓望日台上那个分了烤红薯的少年。
“你撤了剑阵,回去怎么交代?”闻珈说,“七十二峰的长老们一人一句,你能扛得住?你那门规写得清清楚楚——诛杀墟渊主,凌霄宗历代宗主须亲手践行。你这千年践行了多少回?你哪一回杀了我?”
慕云骥垂着眼,没有回答。
“你杀不了我,”闻珈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缩短到两丈,“我也杀不了你。咱们就这么耗着,耗到哪天你老了打不动了,换下一个宗主来杀我。或者我哪天不想活了,自己跳进渊底那口浊泉里淹死。你说是不是挺没意思的?”
“你不要说这种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不要说什么不想活。”
闻珈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一声,这一次笑得有些短促。“千年了,你还是这个脾气。听不得别人说丧气话,听了就要皱眉。你那眉头皱得跟凌霄宗的山门一样,千年不带变的。”
慕云骥终于抬起眼,看着对面的人。闻珈比年少时瘦了许多,颧骨的轮廓愈发分明,黑袍下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有些刺人,像渊底翻起来的岩浆,烫得让人不敢多看。
“闻珈,”慕云骥说,“千年前的事,我——”
“别提千年前。”闻珈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像是咬碎了什么字,“别提。”
慕云骥闭上嘴。
闻珈偏过头去看远处翻涌的瘴雾,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半晌,他转回头,面色恢复如常,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弧度。